第三天,他们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硬仗。
森林深处出现了一头变异魔兽——体型是之前那头两倍大,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,每一片鳞片边缘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它的头颅像鳄鱼与猛虎的混合体,嘴里衔着还在滴落的酸液,滴在地上就冒出一缕白烟。
踏云在魔兽出现的前三秒就感知到了。
“退后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——收起了所有温和,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。
金还没反应过来,格瑞已经闪身挡在了最前面。烈斩在手中凝实,银白色的刀锋在昏暗的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魔兽嘶吼一声,扑了过来。
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胶着。
这头魔兽的鳞甲比想象中更厚,格瑞的烈斩砍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,无法真正破防。金的矢量箭头倒是能穿透一些,但箭头数量有限,每次射出一批都需要短暂的蓄力,而魔兽的反应速度极快,不给金喘息的机会。
紫堂幻在旁边拼命召唤斯巴达小队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士兵们持盾上前,试图牵制魔兽的侧翼。但魔兽一爪扫过来,两个士兵瞬间被拍成光点消散,紫堂幻脸色一白,咬紧牙关继续召。
踏云没有急着出手。
他在观察。
能力是他的底牌,但暂停时间的消耗极大,不能随意使用。他在等一个真正能一击定局的时机。
然而战场不会等人。
金在一次闪避中踩到了一块湿滑的苔藓——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左侧摔倒。慌乱中他下意识用手撑地,手腕一歪,骨节发出一个细微的、不妙的声响。
“啊——!”
金的叫声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踏云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格瑞同时回头。
两个人,同一瞬间,看向了摔倒的金。
但反应截然不同。
格瑞的刀锋一偏,险些被魔兽的尾巴扫中。他不得不后撤两步,重新拉开距离,紫眸死死盯着金的方向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踏云则在金摔倒的那一秒直接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魔兽,而是冲向金。
一步,两步,第三步的时候他抬手,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。
时间停了。
魔兽凝固在半空中,金保持着摔倒的姿势停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,连溅起的泥点都悬停在空气里,像一颗颗琥珀色的玻璃珠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踏云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快步走到金身边,蹲下来,检查他的手腕。
没有骨折。但关节错位了一点点,再加上金的手腕本来就因为之前几次战斗有些劳损,这一摔把那点隐患全翻了出来。金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,像一个小馒头。
踏云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托着金的手腕,将金手腕周围的空间“固化”成一个临时的固定支架,防止二次损伤。这比暂停时间要精细得多,消耗也更大,结束的时候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打了个响指。
时间恢复流动。
金“哎”了一声,发现自己没摔到地上,而是被踏云稳稳地接住了。他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摔了?”
“嗯。”踏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,“手先别动,我给你固定了一下,等回去再细处理。”
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层若隐若现的、像透明绷带一样的东西,愣了两秒,然后咧嘴笑了:“踏云你又救了我一次!”
踏云没接这句话,而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安置在一块安全的巨石后面。“待在这儿,别动。”
然后他转身,朝魔兽走去。
格瑞还在前面顶着。
银白色的长发在战斗中散乱了许多,几缕粘在脸颊上。他的左臂有一道不浅的伤口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,衣袖破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手指滴落。
他用烈斩架住魔兽的又一次扑击,后退一步,余光扫到踏云正从金那边走过来。
格瑞什么都没说。
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。
踏云走到他身侧,停了一秒。
“我控场,你输出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。没有“你受伤了”的关切。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格瑞还在流血的手臂。
格瑞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踏云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魔兽。
这一次,他没有暂停整个世界。
而是精准地将魔兽所在的区域——一个直径五米的空间球——从时间流里切了出来。
在踏云的空间领域里,他可以自由操控那个区域的时间。加速、减速、暂停、回溯,全凭一念。
魔兽突然发现自己变慢了。不是那种“被冻住”的感觉,而是每一次挥爪都像在胶水里划动,迟钝、沉重、力不从心。
格瑞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烈斩带着银白色的寒光,精准地砍进了魔兽的脖颈——那片鳞甲覆盖最薄弱的地方,也是踏云用时间减速暴露出来的唯一的破绽。
一刀。
两刀。
第三刀落下时,魔兽的嘶吼变成了呜咽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战斗结束。
格瑞收刀,站在原地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,袖口紧贴在皮肤上,深色的衣料变成了更深的黑色。血还在流,顺着手背、指尖,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。
他没有出声。
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金从巨石后面探出头来,确认魔兽已经倒下后,欢呼了一声跑过来: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紫堂幻也走了过来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先是看了一眼踏云,然后目光落在格瑞的手臂上,脸色微微一变:“格瑞,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格瑞打断了他,声音冷而淡。
金这才注意到格瑞的伤,表情立刻变了:“格瑞你受伤了?!流了好多血!”
他慌慌张张地凑过去想查看,被格瑞侧身避开了。
“小伤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金的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习惯了格瑞的这种态度,总是把所有人都推开,包括他。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有点委屈。
踏云走过来,看了格瑞的手臂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“金,”踏云转向金,语气温和,“过来,我先把你手腕的固定重新做一下,刚才临时处理的不够细致。”
金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走过去。
踏云蹲下来,把金的手腕托在手心里,极其耐心地打绷带,一边调整一边温声问金“疼不疼”。
金摇头晃脑地说不疼,然后嘴又开始闲不住了,叽叽喳喳地说刚才的魔兽好大、踏云你的能力好酷、我们配合得真好之类的。
踏云听着,嘴角带着笑,偶尔应一句。
紫堂幻在旁边看着,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。他转头看向格瑞,想说什么——
格瑞站在那里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
血还在流。
他又看了一眼金的方向。
踏云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金——是一小包果干,大概是之前在路上摘的野果晒的。金高兴得眼睛都弯了,当场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着“好吃好吃”。
格瑞收回视线。
他一声不吭地走到营地岩洞的边缘,靠着岩壁坐下,从背包里翻出绷带。
解毒粉、止血药、绷带卷。
他没有叫任何人帮忙。
用右手把绷带卷咬开一个头,试图往左臂上缠。但他的左手现在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,疼得厉害,右手又不够灵活,绷带缠了两圈就散了,歪歪扭扭地挂在手臂上。
格瑞皱眉。
他重新来。
这次缠得紧了一些,但方向反了,绷带拧成了一个别扭的结,勒进了伤口里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抿得发白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显然,他在忍痛, 但他没有停,继续笨拙地、固执地、一意孤行地缠着那卷越来越乱的绷带。
动作越来越用力。
越来越刻意。
像是在做给什么人看。
紫堂幻最先注意到了。
他本来在整理背包里的药品,不经意间抬头,就看到格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绷带缠得乱七八糟,左手上的血把半卷绷带都染红了。
紫堂幻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格瑞……我帮你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紫色的眼睛看着紫堂幻。
眼睛里是一种紫堂幻看不懂的、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某种被压在冰层下面的委屈。
“……不需要。”
格瑞低下头,继续缠。
紫堂幻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格瑞又缠了三圈,越缠越糟,最后整个左臂像被一团乱麻裹住了。
最终,他还是忍不住了。他抿了抿唇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踏云的方向。
但他看到踏云专注照顾金的侧脸,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转回来,自己蹲下来,伸手想去够格瑞的绷带。
“我帮你重新缠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别碰我。”
然后他转身迅速离开。
枯叶在他脚下碎裂,声音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紫堂幻愣在原地,手还伸着没收回来。
金终于注意到了动静,嘴里还含着果干,含糊地问:“格瑞怎么了?”
踏云也回来了。
他从金身边站起来,看着格瑞消失在树影深处的方向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给金调整固定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他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紫堂幻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:格瑞受伤了,流了很多血,你不过去看看吗?
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又被紫堂幻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
踏云对格瑞的态度,和对他们,是不一样的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,没有任何“特殊”的照顾,客气、礼貌、疏远,就像一个相处得还不错但绝不会交心的普通队友。
紫堂幻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着的手。
他莫名觉得格瑞刚才那句“别碰我”……有其他的意思。
——
格瑞走了很远。
远到营地的火光变成一个小点,远到森林的声音重新将他包围。
他终于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干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散了,那条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,血凝成了暗红色的痂,和碎布粘在一起,动一下就扯着疼。
格瑞低头看着那片血迹。
金的手腕只是摔了一跤,就肿了而已。没有破皮,没有流血,甚至不影响活动。
踏云给他做了固定,给了他果干,那么耐心,那么温柔。
而他呢。
他挡在前面,砍了那几刀,被魔兽的爪子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。他没有叫过一声疼,没有往后退一步。
踏云一定看到了。
居然什么都没说。
格瑞闭了闭眼。
他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。
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关不关心他。不需要。他一个人惯了,什么都自己扛,从守望星到登格鲁再到凹凸大赛,一直都是这样。不需要有人帮他缠绷带,不需要有人问他疼不疼。
那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看到踏云蹲在金面前、那么耐心细致的样子,胸口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?
格瑞把那团染血的绷带狠狠攥进掌心。
他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想回去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绷带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,落在枯叶上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