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凸大赛的预选森林向来不缺热闹,参战者从各个星球涌入这片巨大的竞技场,有的三五成群,有的独来独往,各有各的目的,各有各的心思。
踏云走在林间小道上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他穿着一身简约利落的深色作战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随意,不像来参加生死搏斗的,倒像是来踏青的。
事实上,他确实是来“踏青”的。
凹凸大赛?他没什么执念。被问及参赛原因时,他只是笑笑说“听说这里挺有意思的”,把工作人员噎得够呛。
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——
他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力量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仅此而已。
森林里传来打斗声,踏云脚步微顿,偏头听了一瞬,随即拐了个弯,朝声音方向走去。
——
林间空地上,一只体型庞大的魔兽正张着血盆大口,朝两个少年扑去。
金发少年挡在前面,金色矢量箭头在身周飞舞,护住身后的同伴。他看起来年纪很小,十五六岁的模样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蓝眼睛瞪得圆圆的,明明紧张得要命,嘴上却不饶人:
“喂!你这大块头知不知道挡人路很没礼貌啊!我们赶路呢!”
身后的紫发少年比他高半个头,气质却截然不同——温和、安静,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自卑感。他站在金身后,双手微微发颤,声音却很努力地维持平稳:
“金……它好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就打到它听懂为止!”
场面其实有些狼狈。
金虽然元力不弱,但战斗经验明显不足,矢量箭头的攻击方式直来直去,被魔兽几个假动作就骗出了破绽。紫堂幻试图召唤斯巴达小队,但召唤出的士兵还没站稳就被魔兽一爪拍散,他脸色一白,嘴唇抿紧,那种“果然还是不行”的失落感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。
踏云靠在树干上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因为场面好笑,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个小孩挺有意思的——明明都在害怕,却没有一个往后跑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一弹。
——
时间停了。 魔兽保持着扑咬的姿态凝固在半空,连口水都悬停在齿缝间,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。风停了。树叶不摇了。整个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金和紫堂幻也维持着前一秒的动作,金张着嘴正准备喊什么,紫堂幻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。
踏云从树干上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魔兽面前,歪头打量了它一眼。
“长得真丑。”
他评价完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,金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头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魔兽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拎起来,狠狠甩向旁边的山壁。
轰——
碎石飞溅,魔兽砸进岩壁里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昏了过去。
金:“……???”
紫堂幻:“……!!!”
两个小孩同时僵住,齐刷刷地转头,看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青年。
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他们弯了弯眼睛。
“没事吧?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像春天的暖风,不疾不徐地拂过来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度。
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嘴巴已经先一步回答了:“啊……没、没事!谢谢你啊!”
紫堂幻比金谨慎一些,他看着踏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,但更多的是惊讶,毕竟,他在这个陌生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攻击性,甚至,想要亲近。
紫堂幻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赶紧收回视线,声音低低的:“谢谢您救了我们。”
“不用叫‘您’,我今年十九,应该比你们大不了几岁。”踏云笑了笑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“你们是组队的?”
“对!”金立刻来了精神,挺了挺胸,“我是金,他是紫堂幻!我们刚组队不久!”
“我叫踏云。”他顿了顿,眼里浮起一点笑纹,“一个人。”
金眨了眨眼,随即眼睛一亮:“一个人?那你跟我们组队吧!三个人更安全!”
紫堂幻在旁边拉了拉金的衣角,压低声音:“金……我们还不了解他……”
“但是他救了我们呀!”金理直气壮,“而且你看他笑得多好看,肯定不是坏人!”
紫堂幻:“…… 这是什么逻辑啊金。”
踏云倒是被金这句话逗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走吧。”
金欢呼一声,蹦蹦跳跳地凑过来,仰着脸问东问西。紫堂幻在旁边安静地跟着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踏云。
踏云注意到了,没有刻意去拉近距离,只是自然地放慢脚步,走在了紫堂幻身侧。
紫堂幻愣了一下。
金总是走在最前面,阳光灿烂地开路,而他跟在后面,像一条影子。这不是金故意冷落他,只是金的性格就是这样,大步流星地往前冲,有时候回头喊他一声“紫堂你快跟上”,就已经是最大的照顾了。
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但踏云在旁边放慢脚步的这个动作,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软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召唤的那个东西,”踏云忽然开口“属于召唤兽吗?”
紫堂幻身体一僵,下意识想否认——那是自卑的条件反射,他习惯性地认为自己做不好,也不配被关注。
但他抬头对上踏云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温和,没有审视,没有同情,只是单纯的好奇。
“……是。”紫堂幻小声说,“但我还控制不好,召出来也很弱……”
“阵型。”
“诶?”
“刚才你召出那两个士兵的时候,”踏云偏头看他,嘴角微弯,“他们的站位是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。能在那么短的反应时间里做出这个布阵,说明你的战术意识很好。”
紫堂幻怔住了。
从来没有人……这样评价过他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“做得好的地方”。所有人看到的都是“召唤的士兵太弱了”“一下子就散了”“果然就是不行”。
但踏云看到了。
他看到的不是“结果”,而是“选择”。
紫堂幻低下头,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声音更小了,但这次不是因为自卑,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被人温柔对待的感觉。
踏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只是低声笑了笑。
他喜欢这个小孩。
安静、敏感、努力,像一只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小动物,让人想摸摸他的头,告诉他“你已经很好了”。
——
他们走了大约半小时,一路上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踏云偶尔接一两句,每句话都接在金的心巴上,把金乐得直说“踏云你太懂我了!”
紫堂幻也渐渐放松了些,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偶尔会小声插一句,踏云每次都会认真听完再回应,从不敷衍。
气氛正好。
直到前方,突然响起一道带着疏离冷漠的声音。
“金。”
踏云抬眼。
前方是一棵巨大的古树,树荫下站着一个白发少年,身形修长挺拔,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:生人勿近。
格瑞。
踏云在参赛者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,但资料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完全无法形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——那种“我跟你没关系,也不想跟你有关系”的气场,冷得能冻死人。
格瑞的目光先落在金身上,确认他完好无损后,才不紧不慢地扫过紫堂幻和踏云。
目光在踏云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。
没有问候。没有点头。甚至没有“你是谁”的好奇。
纯粹、彻底、完全的……当空气。
格瑞收回视线,对金说:“走了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金显然习惯了他这副德性,笑嘻嘻地跑过去:“格瑞你怎么在这儿!我们刚才遇到魔兽了,超危险的!还好有踏云救了我们!对了对了,踏云是我们新组队的同伴,他超厉害的!”
格瑞没有回应金关于踏云的任何一句话。
他只是转身,迈步,留给踏云一个冷冰冰的背影。
紫堂幻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踏云一眼,有些歉疚地小声说:“格瑞他就是这样……不太喜欢跟别人接触……”
踏云微笑着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但在心里——
他挑了挑眉。
哦?
有意思。
他活了十九年,第一次遇到一个人对他完全无动于衷。
这头小白狼,有点东西。
踏云看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接下来的路程,场面变得非常微妙。
金走在格瑞旁边,一路叽叽喳喳,格瑞偶尔“嗯”一声,算是回应。
紫堂幻走在踏云旁边,安安静静的,但偶尔会悄悄看踏云一眼,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踏云则走在最后面,不紧不慢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他注意到格瑞对金的保护欲很强——虽然表面上一副“别烦我”的样子,但每次金跑远了,格瑞的步伐都会不自觉地加快。金差点被树根绊倒的时候,格瑞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去,等金站稳了又迅速收回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别扭。
傲娇。
明明是关心,非要装不在意。
踏云在心里给格瑞贴上了第一个标签:【像一只明明想被摸、却偏要龇牙的小狗】。
然后他笑了。
对付这种小狼崽,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
不给关注,让他自己好奇。
——
傍晚,他们在一片开阔地扎营。
金自告奋勇去捡柴火,紫堂幻不放心跟了上去。格瑞靠在一棵树下,闭目养神,一副“别跟我说话”的样子。
踏云坐在火堆边,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,目光落在远处的金和紫堂幻身上。
金正蹲在地上捡树枝,一边捡一边跟紫堂幻说着什么,手舞足蹈的,草屑沾了一头。紫堂幻在旁边帮他整理捡好的柴火,听金说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真好啊。
踏云弯了弯眼睛。
金带着柴火回来的时候,踏云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木柴,帮他码好。金的手被树枝划了一道小口子,他自己都没注意到,踏云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。
“手破了。”
金低头一看:“哦!我都不知道!谢谢踏云!”
踏云笑了笑,顺手帮金把头发上沾的草屑摘掉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。
金嘿嘿一笑,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紫堂幻正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,忽然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把他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拿掉。
他抬头,对上踏云温和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在前面探路的时候,左边那条岔道有蛇,明天走右边。”
紫堂幻愣了一下——踏云注意到了他习惯了探路模式吗?居然还能注意到那么细微的东西?
“我、我没注意到味道……”紫堂幻有些愧疚。
“但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左边地形更安全、更适合大部队行进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紫堂幻低下头,把心里那种陌生的、暖暖的感觉往下压了压。
格瑞从头到尾没睁眼。
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——
夜深了。
金缩在睡袋里,已经睡得四仰八叉。紫堂幻靠着背包,安静地睡着了,呼吸轻而均匀。
踏云坐在火堆边守夜。
“你不睡?”
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踏云偏头,看到格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背靠着树干,紫眸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踏云弯了弯唇:“我守夜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格瑞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话题,重新闭上了眼睛, 踏云也不在意,收回视线,继续拨弄火堆。
他不知道的是,火光熄灭之后,格瑞的眼睛又睁开了。
那双紫眸越过已经睡着的金,落在踏云安静守夜的背影上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重新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