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待他开口作答,你接续出言,将这层残酷的现实缓缓铺陈开来。
再者你须明白一桩事,你以为留下来与她同历患难,便是情深义重。可落到实处,所谓共患难只是虚妄,拖累于她,乃至为她引来杀身之祸,才是眼前真切的险境。

杨家一案,实则并未了结。当初构陷杨家的江朝宗,事成之后便在汴京隐去踪迹,潜藏于暗处。

仇家一日不除,祸患便一日不息。

如今你无权无势,尚无自保之力。若依旧留在六娘身侧,只会沦为旁人要挟她、报复杨家的把柄。

你以为朝夕相伴便是相守,可事实上,蜚语流言、族中疑忌、暗处杀机,皆会因你,一同缠附于她。

你本想予她朝夕相伴,到头来,带给她的却是无休的风波与惊惶。

你若真心盼她一世安稳,便该看清:此刻你滞留汴京,便是她最大的隐患。

言至此处,你的语气渐渐放缓,不再是方才句句凌厉的诘问,转而温声肯定他,缓缓递去台阶,试着唤醒他骨血里不曾泯灭的血性。
我对你说这些重言,并非随众人一同看轻于你、逼迫你离去。

恰恰相反,郦家众人肯费心试炼于你,并非笃定你终生难成大器,而是窥见了你心底尚未展露的潜质。

你昔日长于锦绣丛中,无人告你谋生之艰。你的怠惰乃是优渥境遇所养,并非生来便是无用之人。

我们有意让你摔此一跤,是要教你看清世道凶险,知晓立身谋生之不易,将你一身纨绔浮奢之气尽数磨去。

玉须雕琢方得成器,人历磨砺方能立身。

你本非扶不起之人,只是尚缺一个重新起身的机缘。

此刻若轻言认输,才是真的辜负六娘一心护你的情意。

杨羡怔怔立在原地,身躯微微发颤。一席话落进心底,他慢慢理清其中所有关窍,终于明白,你们这般看似步步相逼,实则是为成全于他。
这时柴安伸出手,将沉甸甸一包银锭推至杨羡面前,缓缓开口。

方才我说赠银回乡度日,只是试一试你的心性。

这一包银子,才是我打算借给你的本钱。

若是方才你开开心心收下银子,甘愿回乡碌碌度日,那就是没有骨气,就算有钱,最后也只会坐吃山空,这种人不值得我出手相助。

古有伍子胥落难行乞,淮阴侯寄食于人,豪杰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,何况我们凡人?

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,没有难处呢?

妹夫,在一众女婿里面,我和你最相熟,我知道你的本心。

旁人待你苛刻,可六娘一次次当众护你,是实打实的真心,你怎么忍心让她失望?

今天傍晚,码头有一艘船要出发去泉州。

你去那边做海舶生意,出海贩运货物,做得好,一年的收益十分可观。

但是我必须和你说清楚,海上风浪无常,风波诡谲,还有盗匪出没,你坐船出海,未必就能平安回来。

要不要去,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。
杨羡望着那包银锭,心头又浮起乐善的模样,一时间豁然开朗。他知晓,这便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。若盼来日能配得上乐善、护得住乐善,他便必须抓住此番机缘。他不再迟疑,对着你与柴安深深一揖,语声难掩激荡。

多谢姐夫、多谢三姨!谢谢你们愿意给我一条新路,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!

之前是我愚钝怯懦,一点挫折就想着退缩离开,差点辜负乐善,也辜负你们的苦心。

我想明白了,留在汴京只会拖累她,我出去闯荡,拼出一番前程,将来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。

海上再凶险,我也愿意去。

为了乐善,我一定要试一试。

这份恩情,我记在心里。他日我若能够平安归来,必有厚报!
你望着他眼底重燃意气的模样,心中生出几分欣慰,可忧虑仍萦在心头,柔声叮嘱道。
我们帮你,从不求半分报答,唯独盼你此去前路,万事谨慎!

海上风波诡谲难料,变故难测。在外切莫逞勇冒进,行事当以稳妥为先。

无论此番商事成与不成,平安永远是第一要务。六娘尚在汴京,日夜盼你平安归来。

杨羡郑重应声,小心抱起那包银锭,又躬身一礼,旋即转身快步走出雅间,拾阶下楼而去。
雅间里渐渐静了下来,方才紧绷的气氛随杨羡离去一并散去。柴安缓步上前,轻轻合上房门,隔绝外面的人声。他伸手牵住你的手,掌心暖意沉沉,缓缓引着你坐到他身旁。他目光柔和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静静望着你,轻声开口相问。

既然娘子本意是要帮杨羡,为什么非要用这样迂回试探的法子,还要推我来做这个中间人?
你淡淡一笑,从容开口,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我和大姐姐商量过的。

杨羡自幼生长在富贵堆里,向来挥金无度。

一时醒悟向善尚不算难,可想要长久守住本心、不改初衷,却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。

不叫他实实在在摔这么一跤,他便永远体会不到谋生的艰辛,看不透人心叵测,一身纨绔习气也难以根除。这是其一!

其二,江朝宗构陷杨家之后便隐迹藏形,家仇一日未雪,祸患便一日紧随其身。

倘若他一直滞留汴京,六妹妹伴其左右,迟早会被这场祸事牵连其中。

柴安压根没认真听你说话,心思全然不在你方才的分析上。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你脸上,目光反复落在你的唇瓣上,直白又热切,满心满眼,都是想凑近吻你的心思。


还有呢?
其三,有此本钱傍身,若他在外能闯出一番基业,来日方有与六妹妹重聚相守的机缘。

倘若他到了外面,依旧本性难移,荒唐度日,把银子败光,那这笔银两,就当做是了断这段姻缘。

往后郦家若要为六妹妹另择良人,他也无从置喙。


你就不怕杨羡知晓全部内情之后,记恨郦家,把我们当成仇人?
故而我才央求官人做这个中间人,同我一道周旋处置此事。

进,我们便可伸手扶他一程,助他立身立业;退,我们亦能守住郦家分寸,不落得两面为难、里外皆怨。

柴安听完这番话,眼底漾开温软笑意,抬起手,指尖轻轻刮过我的鼻梁,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。

我家娘子看得明白,前路上的利弊、人情里的轻重,都被你考虑到了,每一步都安排妥当。
你抬眼望他,身子微微前倾,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。柴安眼底笑意一下子沉下来,目光牢牢落在你脸上,明摆着想要更多。你顺着他的心意,又往前凑,再落一个轻吻。这一点触碰哪里够,等你再度靠近,他抬手稳稳扣住你的后脑,微微俯身,主动迎上来,和你紧紧吻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