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羡独自走出郦家大门,单薄的身子站在冷秋风里,孤零零的,看着让人心酸。冷风卷着黄叶扫过他的衣角,他垂着肩膀,连抬头看看街上的心思都没有。才一个多月,一切全都变了。从前他在汴京街上闲逛、赴宴,风光十足,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公子的傲气,十分张扬;可一场大祸下来,家破人亡,又看够了旁人的冷眼,尝透人情冷淡,接连受了许多打击,他身上那股少年锐气,早就一点点磨没了。
他身上再也没有从前华丽精致的锦缎衣裳,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宽宽大大的粗布衣服,显得身子更加单薄消瘦。他还靠着老习惯把背挺直,却再也没有从前那份从容傲气。就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打坏的青竹,看着还立在那里,里面早已伤痕累累,勉强撑着,好像稍微一碰,就要断了。
他没有回头,既不回望那处暂且容下杨家老小的小院,也不敢去看自己已然跌落尘埃、狼狈不堪的人生。脚步迟缓沉重,就这么漫无目的地,走在这条既熟悉、又无比陌生的汴京长街上。
从前这条长街上,他常常骑马闲逛,呼朋唤友,风光无限。那时候杨家势大,他年纪轻轻,事事顺心。杨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,来的都是显贵之人,人人待他客气,争相与他结交。他生来衣食无忧,终日诗酒游乐,是汴京人人羡慕的世家公子,只当前路一片坦途,压根不懂何为落魄,也不知人情这般凉薄。
可世事翻覆,命运难料,不过一夜之间,百年杨家轰然倒塌,就此败落。往日声势显赫的世家,转眼就成了过眼云烟。家中被抄,一家人无处安身,他从云端一下子摔进泥里,从前所有的风光荣耀,全都成了空。
一路往前走,两旁的街景他全都认得,擦肩而过的不少人从前也打过照面。只是如今,没人再主动同他搭话,更没有人愿意给他半分好意。路上行人见了他,纷纷往一旁躲开,落在他身上的眼神,有鄙夷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怕沾惹是非的疏远冷淡。一道道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,密密麻麻,刺得他浑身发寒,心底一阵阵发酸。
旁人只看见他神色淡漠,一副麻木平静的样子,谁也不知道,这层外表之下,他早已泪流不止,心里一点点垮掉。
他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街角,躲开所有人打量窥探的视线。一直压着情绪、死气沉沉的双眼再也扛不住心底的酸涩,隐忍了好些日子的眼泪,无声地涌了出来。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,顺着清瘦的下颌,滴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很快就被秋风吹干消散,就像他那转瞬落空的半生荣华。
他微微仰头,望着灰蒙蒙、不见日光的天际,心口翻涌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。

(半生膏粱文秀、风光无限,宾客盈门、众星捧月。)

(转瞬破家荡产、一无所有、穷途末路、无处容身。)

(人的一生境遇起落,当真荒唐可笑、可悲可叹,荒唐到让人哑口无言,悲凉到让人肝肠寸断。)
乱糟糟的念头里,不由得想起和六娘以前的事。刚见面的时候两人总拌嘴,算是一对欢喜冤家。她性子泼辣直爽,待人透亮,从来不会因为他从前纨绔就看不起他。成婚还不到三个月,两人早就动了真心,说好要一起过一辈子。现在他落了难,也是她不怕旁人说闲话、顶着家里的压力,一次次站出来护着他。
那些温柔纯粹、干干净净的往日时光,是他掉进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。可现在,这束光是他自己推开的,他已经没有资格再靠近了。
想到这里,眼泪落得更急。自嘲、愧疚、无力,全都堵在心里,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擦去眼角的泪水,硬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藏起所有脆弱和狼狈,又变回一副麻木冷淡的样子,像个丢了魂魄的影子,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脑子昏沉沉的,心思飘在别处,等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汴京最热闹的潘楼跟前。
白日里的潘楼依旧热闹,不少客人上楼饮茶闲谈,伙计来回奔走,人声喧闹。这里原是他从前常来之处,往日他在此与友人相聚,意气飞扬,如今再站在这里,只剩满心沧桑。
正当他驻足失神、满目怅然,准备转身离去之时,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快步上前,稳稳挡死了他所有去路。
是柴安身边的贴身侍从德庆。
德庆垂着手站在那里,神态恭恭敬敬,既没有看不起他,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,守着规矩,态度庄重。

小人德庆,见过杨郎君。
杨羡慢慢抬眼,眼里还留着未干的水光,悲凉藏在眼底,整个人倦怠又消沉。他声音沙哑干涩,没什么力气,带着麻木的疲惫和茫然。

又是你们?事已至此,你们还要干什么?

羞辱不够、折辱不尽,非要将我逼至绝路、赶尽杀绝才甘心吗?

我如今一无所有、落魄至此,已然够惨了,郦家还有什么不放心、不放过我的?
他说话语气平平,不恼也不怨,只剩深深的疲惫和绝望,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桩接一桩的算计、打压和为难。
德庆听了,微微躬身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恭声回话,语气沉稳恭敬,不卑不亢。

杨郎君多虑了,小人并不是来为难你的。

我家官人知道郎君今日在郦府受了委屈,心里郁结难舒,一早就在潘楼上面的雅间备好了茶,特意吩咐小人在这里等候……

邀郎君上楼一叙,有几句心里话,想单独和郎君说一说,并无恶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