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刻意装出来的关切,虚伪又做作,狠狠刺痛杨羡残存的尊严,压在心底的隐忍再也撑不住。
他望着满室衣冠齐整、脸上挂着假意温和的众人,只觉得眼前一幕无比讽刺,心底一片冰凉,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沉沉的灰暗。

不必这般惺惺作态、假意关切了。

我心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
郦家出借我的十贯本钱,贩卖荔枝小幅盈利六百文。

今日骗子卷走的货物、耗费的脚力人工,折算银两,恰好与我所有本钱盈利分毫不差、尽数归零。

天底下从来没有这般巧合之事!天底下哪有这般精准刚好的骗局!
杨羡目光紧紧锁着厅中众人,声音发哑,一句句质问从喉间挤出来,满是痛楚。

交易全程,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,范大官人心腹贴身小厮,全程在对街街角徘徊观望、暗中监视!

这般刻意布局、精心算计、挖空心思设下的圈套,真的是巧合吗?!

丈母,您当真一无所知吗?!

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、颠倒黑白!

你如今两手空空、惨败而归,拿不出半分盈利、还亏空本钱,不知好好认错悔过,反倒满口狡辩、胡乱攀咬!

到底是你真的被人诈骗上当,还是你本性难移、纨绔不改,依旧骄奢淫逸、游荡挥霍、嫖赌逍遥,将本钱尽数败光?

自知无法交代、惧怕责罚,便刻意编造这般荒唐谎言、捏造骗局,前来糊弄丈母、推卸罪责!

此事,恐怕还两说呢!
每一句话都刺人心扉,字字带着羞辱,把所有错处一股脑推给杨羡。
郦母望着满脸倔强、眼底泛红的杨羡,神色平静淡漠,没有半分心软动容。她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冰冷,带着如同审判一般的决绝。

杨羡,你如实告知我,你近日,当真安安分分经商劳作,不曾外出游荡挥霍?
一句轻飘飘的问话,彻底压垮了杨羡所有的委屈与坚持。
他慢慢低下头,方才挺直的脊背一下垮了下去,身影落寞单薄,脸上一片失魂落魄。本钱、货品、连日的心血,全都被算计夺走,一分不留。到如今,他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。
见他垂头沉默,不再辩驳,郦母的语气越发冷了,满是失望,话语严厉,句句伤人。

我当初收留你杨家满门,不惧朝堂牵连、不惧世人非议,不顾旁人阻拦,执意接你们入府安顿。

初心,便是盼着你历经大起大落,能够幡然醒悟、改邪归正、洗尽铅华、踏实做人。

我真心待你、全力扶持,特意拿出十贯银两,给你翻身立业、改过自新的机会。

不过短短月余时间,你便将所有本钱尽数败尽、一无所获。

事到如今,你还有何脸面、何颜面,再来见我、来见乐善?!
话音落下,席间众人纷纷附和指责,人人落井下石。
大娘素来性子温和,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规劝,话音里藏着失望。

六妹夫,你若是当真无心经商、耐不住性子,胡乱花销了银两,老老实实认错悔过、诚恳道歉便是。

何必编造这般离谱谎言、胡乱攀咬众人,平白惹娘生气、寒众人之心?

大姐姐太过心软善良!我最是见不得这般扶不起的阿斗!

我郦家世代清白传家、规矩森严,从未出过这般浮浪懒惰、不堪造就的子弟!

小六自幼娇生惯养、锦衣玉食、天真单纯、心性柔软,何等金贵。

这般娇养长大的姑娘,怎能将终身托付给你这般屡教不改、浮躁无能、只会拖累旁人的无赖纨绔!

若是继续纠缠,只会白白玷污我郦家百年清誉!
一句句指责,一次次羞辱,一遍遍否定,重重叠叠压在杨羡心上。
昔日他是意气风发、风光坦荡的世家公子,是人人夸赞的天之骄子,一身傲骨、满心骄傲。可此刻,在满堂亲友的冷眼旁观之下,他仅存的尊严与底气,被众人的流言指责、刻意羞辱狠狠碾碎,肆意践踏得一干二净,半点不剩。
委屈、不甘、失落与绝望一同涌上来,席卷了他。杨羡眼底泛红,喉咙酸涩发紧,长久以来压着的隐忍轰然崩碎。泪水在眼眶里翻涌,他声音发颤沙哑,满是悲愤与绝望。

原来如此……原来郦家从上至下,早已铁了心要与我杨家赖婚、斩断姻缘!

诸位可还记得?昔日五姨与沈太夫人遭遇强人劫持、身陷险境、性命垂危之时!

是谁不惧凶险、带着家丁拼死奔赴救援、冒死解围救人?是我杨羡!

数月前郦家家宴之上,满堂亲友齐聚,是谁亲口许诺于我?

言说只要我改过自新、踏实做人,便既往不咎、不计前嫌,再也不提我往日轻狂过错!也是诸位!

我年少桀骜轻狂、顽劣荒唐,确实铸下大错、有过在先,我从未否认、从未推脱!

可我真心悔过、真心悔改!

我真心敬重丈母、真心善待乐善,早已将诸位当做至亲家人!

若是诸位当真嫌弃我落魄卑微、配不上六娘,当真想要我离开、斩断姻缘,大可坦荡直言、好好告知于我!

我杨羡虽落魄潦倒、一无所有,却也有傲骨尊严,断然不会死皮赖脸、纠缠不休、拖累旁人!

何必这般费尽心思、层层设局、暗中算计、刻意耍弄于我?!
杨羡声音哽咽,泪珠滑落,满心悲凉,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一般。

我自知过往荒唐、算不上完美良人。

可郦家这般背后阴私算计、刻意构陷羞辱,又何尝是光明磊落、坦荡君子所为?!

口口声声待我如至亲、视我如家人,许诺既往不咎、全力成全!

转头便出尔反尔、言而无信、步步为营、蓄意磋磨!

诸位扪心自问,这般所作所为,当真无愧于心、无愧情义吗?!
看着他落泪哽咽、声声悲愤控诉的模样,席间众人心底或多或少掠过一丝触动,却无人流露半分恻隐。所有人皆是面色漠然、无动于衷,任由满腔冰冷与刻薄,笼罩着狼狈无助的杨羡。
杜仰熙眉头一拧,不愿再听他的控诉,冷声开口,出声驱赶。

够了!不必再多做狡辩、徒增口舌!来人,将他请出去!

不必劳烦诸位动手。

我自己走!

从今往后,纵使郦家以八抬大轿、千金重礼相迎,我杨羡,也绝不会再踏入郦家半步!!
他字字铿锵落下这句决绝誓言,再不曾施舍满堂虚伪之人半分目光。随后昂首转身,大步离去,孤挺的背影孑然落寞,透着撞不破的悲凉与绝不回头的决绝。
等杨羡走远,身影彻底消失,厅里紧绷的气氛才一下子松了下来。众人卸下脸上的面具,不必再继续伪装。
厅堂里,众人不约而同长长松了一口气,悬在心口的顾虑,这一刻全都散了。
郦母脸上那副冰冷严厉、满是失望的神色转瞬褪去,转头看向一旁的杜仰熙,语气轻快松弛,藏着几分满意,带着试探开口。

怎么样?我方才这番说辞、这般演技,可还妥当到位?
杜仰熙微微颔首,比出点赞的手势,眼底含着赞许。

丈母拿捏得当、分寸极佳,恰到好处。
这场看似凉薄势利、极尽羞辱、刻意逼退的闹剧,从来都不是郦家当真厌恶杨羡、嫌弃这个落魄的亲家。
这是一场最残忍、最决绝,却也最有效的绝境试炼,是藏在狠心之下的成人之美。
所有人都看得明白:杨羡骨子里还留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底气,前半生一路顺遂,衣食无忧,从来没有跌入绝境,没有尝过世间磋磨的滋味。
若是仅仅遇上这一次生意失利、短暂落魄,他只会把失败归于是运气不好、遭人暗算,心里还存着侥幸。他依旧会觉得有郦家托底、有妻子可以依靠,长久躲在安稳的舒适圈里,没法真正成长蜕变,终究没法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、稳稳护住六娘的男子汉。
郦家人今日所有的刻薄言语、当众羞辱、步步算计与冷酷绝情,无一出自本心,全是刻意为之、步步筹谋。
他们要亲手斩断杨羡身后所有的退路、所有的依仗、所有不切实际的侥幸,打碎他所有的依托与幻想。
他们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:往日的温柔庇护本就虚幻,人情冷暖本就是世间常态。世上不会有人一直为他托底,也不会有人一直包容他的失意与软弱。倘若他不能破釜沉舟、在绝境里重新站起,便配不上六娘一片深情,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。
他们早已摸透,杨羡自尊心极强,一身傲骨不肯折损分毫,正是抓住了这份性情来布局。
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、骄傲了一辈子的世家公子来说,钱财上的亏损并不可怕,唯独尊严被碾碎、颜面当众扫地,才是最沉重的一击。
当众折辱、全盘否定、狠心劝退,是一剂最极致的激将法。
郦家人宁可背上势利凉薄、落井下石的骂名,甘愿被杨羡误解、记恨,也要用这般残忍的方式敲醒困在失意里、还心存侥幸的他。逼着他褪去往日的娇矜,磨去不切实际的傲气,炼出扛事的骨气,唤醒骨子里的血性。
他们不要一个依附妻家、苟且度日的懦弱赘婿,他们要一个历经磨难、浴火重生,顶天立地,能够独自护住心上人的铮铮男儿。
郦家所有人这番筹谋,从不是要拆散二人姻缘、逼走杨羡,而是想于绝境之中雕琢璞玉,逼他破釜沉舟,浴火淬炼。
等到杨羡心灰意冷转身离开,退路尽数斩断,不再想着依附旁人、心存念想之时,计划的最后一步便要启动。由全程清醒、一手统筹全局的柴安,还有一直静静旁观、看透所有内情的你,出面收拾后续。
你们暗中备好充裕本钱,寻到难得稳妥的商机,为杨羡指明出海经商、闯荡四海这条唯一的生路。这安排不只是给他翻身的机会,更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——眼下的汴京暗流涌动,继续留在这里,他早已身处险境。
之所以不主动开口劝说,也不直接出钱资助,只等他跌入绝境之后才在暗处为他铺路,是因为我们都清楚其中的分寸。倘若在他还心存念想、尚有退路的时候劝他出海经商,他只会当成是被驱赶流放、被逼着远走避祸。以他骄傲的性子,必定会断然拒绝,宁死也不肯应允。
只有等他亲身尝遍人情冷暖,见识过世态炎凉,尊严被踩在脚下,陷入无边的绝望,被最亲近的人推开、全盘否定之后,他才能放下一身傲气、心中执念和残存的侥幸,心甘情愿踏上这条远游的道路,破釜沉舟,放手一搏。
慈母多败儿,姑息养废人。
郦家这般手段,残忍冰冷,不见半分温情,近乎不近人情。可在这封建世道、世家周旋、乱世动荡的大背景下,这却是唯一能够真正救赎杨羡、守住这段姻缘、保六娘一生安稳的法子。
这场看着凉薄无情的筹谋算计里面,藏着一份最深沉、最长远,也最极致的成全。4
这文笔拿捏情绪太到位了,谁看了不夸一句会写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