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难的抉择摆在众人面前:一头是家族名声与六娘的清誉,一头是她往后一生的安稳。一时间,大家都迟疑着,拿不定主意。
郦母眉头紧紧锁着,心里纠结迟疑、左右为难,转头看向沉稳睿智的杜仰熙,开口向他询问看法。

杜女婿,你素来思虑周全、处事稳妥,你看此事,我们到底该如何抉择才好?
杜仰熙和柴安对视一眼,目光短暂相交,顷刻间便读懂了对方心里的筹谋与顾虑,暗暗达成了默契。
杜仰熙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审慎,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。

丈母,依晚辈之见,官家雷霆手段清算杨家,绝非一时兴起。

杨家已然失了皇权信任、失了宫闱靠山、失了世家根基,大势已去,这场厄运远远没有结束,后续恐怕还有牵连祸事。

此事两难,和离有损名声,不和离耽误六娘终身。

不如丈母先拿定初步主意,我们几人再细细商议周全对策,不求急功近利、急于脱身,只求两全其美、稳妥周全。
一时间,厅堂里一众至亲都满面踌躇,各怀心事,谁也没法立刻拿定主意。
没人知道,郦母心底早已有了一套最周全的打算,这份筹谋里,藏着她深沉复杂的母爱。
她主动收留落魄的杨家,表面看是顾念姻亲情分、心软良善,不忍心看着亲家一家流落街头,实则每一步安排,都是在为六娘乐善的终身幸福细细筹谋、做好兜底。
她心里看得透亮:杨羡本性纯良、知礼懂事,并不是奸邪不堪、无可救药的纨绔。从前那些荒唐行径,不过是年少轻狂,是自幼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骄气,本心从来没有坏过。更要紧的是,杨羡对六娘,是全心全意、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深情。
她太清楚女儿乐善的性子。六娘刚烈泼辣,重情重义,护短又执拗,爱恨分得清清楚楚,向来看重情义胜过钱财名利。倘若杨家落难之际,郦家趁机落井下石,硬逼着她和杨羡和离,六娘定会满心怨恨、痛彻心扉,一辈子都无法原谅娘家,往后常年郁结,抱憾终生。
所以郦母才决定收留杨家:一来保全郦家仁善的名声,免得外人说他们凉薄势利;二来稳住六娘的心,不让母女之间生出嫌隙;三来借着这个机会观察身处绝境的杨羡,看他能不能磨掉纨绔娇气与世家傲气,在逆境里醒悟改过,看一看他究竟值不值得女儿托付一生。
至于五位女婿,各自心里都打着不同的主意,想法不尽相同,却最终达成了一致的默契:绝不主动逼迫二人和离,也不直接赶走杨羡。他们打算一步步设下考验,层层试炼,让杨羡看清眼下的现实,明白自己如今配不上乐善,主动心生退意,自愿放手离开。
大女婿杜仰熙本是读书人,最看重家族清誉和旁人的议论,不愿郦家背上趋利避害、落井下石的名声。因此他选择隐忍旁观,只在暗中顺势助推,等着杨羡自己撑不住、主动退却。
二女婿范良翰最为直白现实,一心只盼六娘往后安稳。在他看来,如今落魄的杨羡给不了乐善一个稳妥的将来,一心想着快刀斩乱麻,尽早了结这门亲事。
三女婿柴安最为精明通透,谋算长远,内里所有利弊、人心曲折,他全都看得明白。他清楚强行逼迫和离只会弊大于利,于是定下暗中设局的法子,如同温水煮蛙,一边试炼打磨杨羡的心性,也暗含激他成长的用意。这套计策既能保住郦家名声,又能考验杨羡,无论最后结果如何,都不会留下后患。
四女婿桑延让心肠最软,实在不忍心拆散这一对,不愿看见有情人分开。可他终究要以郦家大局为先,只能沉默妥协,默认众人定下的所有安排。
五女婿沈慧照,昔日沈家受过杨家救命的大恩,身上担着这份人情道义,不便参与算计、逼迫杨羡。所以他全程只是沉默旁观,不发表意见,默认众人的安排。
众人最终敲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:由郦母出面,装作心疼六娘的模样,拿出十贯本钱,让六娘转交给杨羡,定下一个月之内获利三倍的生计考验。对外只说是给杨羡一个东山再起、自力更生的机会。
实则,几位女婿会在暗中布局,布下圈套、从中使绊,断掉杨羡所有谋生的路子。
后续,杨羡潜心钻研手艺,亲手雕琢制作出一批做工精致的乌帻,满心期许想要靠经商盈利、通过考验,撑起落魄的杨家。而柴安与其他几位女婿早已暗中排布妥当,安排人手假扮成远道而来的洛阳富商。
这群人故作诚恳守信,又带着随行的老弱家眷、摆出整车财物作为抵押,步步示弱、假意洽谈收购合作,层层骗取杨羡的信任。待时机成熟,便一举卷走他所有的乌帻成品、全部本钱与微薄收益,让杨羡一夜之间血本无归,彻底折戟落败。
待这场算计尘埃落定,众人便顺势落人口实,纷纷诟病指责。他们刻意歪曲实情,污蔑杨羡依旧恶习难改、纨绔本性未除,心性浮躁、轻易轻信他人,根本不堪雕琢造就,从头到尾都改不掉昔日奢靡荒唐的劣性。
六娘对此全然不知情,只当真以为是母亲心疼自己、体恤女婿,才特意拿出本钱,给杨羡一个翻身的机会。她满心欢喜,满怀期待,笃定只要杨羡熬过这场考验、顺利赚到利润,就能洗刷从前荒唐的名声,往后夫妻二人安稳度日,好好相守,成全这一段姻缘。
她一腔赤诚,满心期待,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身陷娘家布下的大局里。那些落在她眼里的温柔体恤,原来每一分,都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也正因为她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,等到杨羡生意惨败、血本无归,再度变得一无所有的时候,她心底涌出来的崩溃、失望、无助与进退两难,全都是发自内心,没有半分虚假。
她就这样被硬生生夹在娘家至亲与落难夫君之间,进退不得,左右为难。一边是生养她、处处为她盘算的长辈亲人,一边是跌入谷底、一无所有,还在苦苦挣扎的心上人。
郦家人早已将六娘的性子与处境揣摩得透彻至极,精准拿捏住所有要害,将所有尖锐的矛盾、难堪的绝境,通通转嫁到了杨羡身上。
他们要的,就是折尽杨羡一身傲骨。让这个从前风光恣意、骄傲了一辈子的世家公子,亲眼看见自己一无是处、无能落魄,清楚知晓自己成了拖累爱人的累赘,在一次次挫败与自我怀疑中彻底心灰意冷,最后心甘情愿、心甘情愿地主动放手,放开六娘。
所有圈套已然布设妥当,大局落定,只等着杨羡踏入局中,一败涂地。
期限还没有到一个月。不出所料,毫不知情的杨羡落入圈套,落得血本无归。等他查清前因后果,看清这层层刁难本就是预先布下的局,委屈、不甘、愤怒与心寒一并翻涌上来。他再也按捺不住,独自一人,带着一腔怒火直奔郦家,上门当面对质。
彼时,郦家主宅正厅敞亮通透,日光落在屋内,暖意融融。正午时分,郦家众人齐聚餐桌,阖家围坐,正要举箸用膳,气氛和睦温馨,与杨家的落魄凄凉、人心惶惶形成极致反差。
席间,二娘望着那张空着的席位,心里惦记着六娘,轻声开口提议。

娘,天色已晚,小六今日一天未曾好好进食,定然饿坏了。

不如让人去唤小六过来一同用膳吧?一家人阖家团聚,也好热闹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