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再者,汴京朝堂之中,身居官位、定居京城的官员,大多皆是租赁宅院居住,极少有人能自建府邸、坐拥私宅。

官员僦舍而居,早已是汴京常态,无人在意。

可偏偏近期有好事文人,刻意借题发挥,在御史台大门外,题写了一首讽喻新诗,暗讽权贵豪强霸占民居、压榨百姓。
一旁性子直率的范良翰立刻追问。

哦?还有此事?不知是何等诗句,竟能掀起这般大的朝堂风浪?

诗云:游宦京都二十春,贫中无处可安贫。长羡蜗牛犹有舍,不如硕鼠解藏身。
诗句落下,厅堂里一时鸦雀无声,静得没有半点声响。
片刻之后,郦母才恍然醒悟,终于把内里的弯弯绕绕都理清楚了,开口时语气十分笃定。

我听懂了!这诗里所写的硕鼠,暗指的就是盘踞汴京、仗势欺民的杨家!

这首诗一出,朝野议论纷纷,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杨家,硬生生将一桩陈年小事,变成了轰动朝堂的豪强重罪!
众人纷纷点头附和,心中已然明晰大半因果。
众人还在纷纷议论、各说各的看法,一直坐在旁边静静沉思、心思深沉缜密的柴安,这时才缓缓开口,一句话便点破了这场祸事最根本的真相。
柴安目光沉敛,语气冷静笃定,早已看透官家借此事制衡朝堂的真实用意。

诸位只看到了表面的罪状与诗文风波,却忽略了最关键的核心。

杨家起家之本,并非外戚身份,而是世代经商、积累巨额产业。

靠着商贾积蓄撑起宗族根基,再借后宫恩荫步步高升。

此次杨家覆灭,从来不是因为一桩旧宅买卖、一首讽喻小诗、一桩陈年丑闻。归根结底,是恰逢其时,撞上了必死的大局!

杨婕妤卷入后宫废后风波,彻底失势被禁,杨家失去唯一宫中之靠。

台谏官员早已看透官家心意,借着民间舆论、旧年小事,群起而攻之,纷纷上奏弹劾杨家。

原本微不足道的小过错,在朝堂大势之下,被无限放大,硬生生罗织成倾覆宗族的重罪。

年轻官家本就一心想要削弱太后外戚势力、肃清朝堂豪强,如今证据、舆论、人心尽数齐备,自然不会细细核查真伪、分辨轻重。

为了平息朝野众怒、震慑所有外戚世家、稳固自身皇权,便直接下旨,不经细审、不留余地,尽数抄没杨家所有产业田产,彻底铲除杨家势力,永绝后患。
这一番剖析通透,揭开了世家覆灭背后残酷的真相:杨家不过是皇权制衡之下的牺牲品,恰逢时机,便被顺势舍弃,成了一枚弃子。
郦母听完这整件内情,心头大震,一时难以相信,说话时满是疑惑,又藏着几分不忍。

原来竟是如此!

就因为朝堂制衡、皇权博弈,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,便直接抄家灭族、倾覆百年世家?

这般看来,杨家这满门罪责,分明是被冤枉的!
范良翰性子急躁直爽,想事情简单,只盯着眼前的利害得失。他听完当即往前踏出一步,语气慌张急切,第一个说出自己的主意。

丈母!事到如今,万万不可心软、不可再纠结冤屈与否!

当下最要紧的,是明哲保身、及时脱身!

杨家已然彻底败落,再无翻身可能,如今人人避之不及,我们万万不可被牵连其中!

趁着风波未波及郦家,速速让六娘与杨羡和离,斩断所有姻亲纠葛,方能保全六娘、保全郦家!
此言一出,厅堂气氛瞬间凝滞。
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,范良翰说的法子,确实是最稳妥、最能保全郦家的路,可这条路,也最显凉薄势利。
郦母闻言,不由得轻呼一声,一时怔住。她本就心软,此刻脸上满是迟疑,内心左右挣扎。
就在这时,柴安当即开口阻拦,语气沉稳坚定。他看得长远,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全。

万万不可!此事绝对不能如此草率行事!
众人尽数转头看向柴安,静待他的下文。

做人做事,当守本心、顾名声、虑长远。

杨家权势煊赫、春风得意、身居高位之时,无人议论姻亲利弊,无人提及和离脱身。

彼时六娘嫁入杨家,风光无限,我郦家也从未想着攀附趋炎,安稳度日。

如今杨家一朝落难、跌入谷底、受尽世人冷眼,我们便第一时间翻脸无情、强行逼迫六娘和离,火速撇清所有关系。

这般凉薄势利、趋利避害的行径,传扬出去,世人会如何议论六娘?如何看待我郦家?

届时,六娘会落得势利薄情、夫落难即背弃的千古骂名,一辈子清誉尽毁。

我郦家世代良善、清白传家积攒的百年声望,也会一朝尽丧,被全汴京世人唾骂凉薄无情、趋炎附势!

一时自保,换来的是终身污名、家族蒙羞,得不偿失!
范良翰依旧满心焦急,并不认同柴安的说法,当即开口反驳。

表哥所言固然有理,顾全了名声体面!

可若是不和离,六娘往后余生,便要跟着落魄庶民杨羡吃苦受累、颠沛流离!

杨羡昔日是纨绔子弟,如今一无所有、无官无财无势,一生再无翻身希望,六娘何等娇贵,怎能后半辈子跟着他受苦受难、蹉跎终身?

这般凄凉结局,难道便是好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