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家六姐妹携六位女婿一同回府,今日本是六娘与杨羡回门拜亲的日子,其余几对都是母亲特意派人召回,过来陪着阖家团聚。院中回门宴已然备好,宽大的实木圆桌上满满当当,冷热荤素、硬菜小炒、汤羹点心整齐摆满,菜品繁多扎实,没有空余位置,烟火气十足。一家人按次序依次落座,长幼排得清清楚楚,院里说笑声不断。席上大姐、二娘、你、四娘、五娘这五对夫妻相处亲近自然,唯独六娘和杨羡坐在一起,中间隔着些许距离,二人神色生分别扭,和旁边和睦的几对一比,格外显眼。
宴席刚开,范良翰率先拿起筷子,目光一直落在二娘身上,殷勤得很。
他夹了一筷炖得软嫩的笋片肉片,放到二娘碗里,声音轻快,带着几分宠溺。

娘子,尝尝这个!丈母这边厨子做的笋肉最是鲜嫩,不油不腻,正好合你的口味,多吃些!
二娘望着碗里堆起来的菜,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,慢慢开口。

先放下吧,我方才垫了些点心,眼下还不饿,官人自己先吃就好。

不饿也得吃两口!
范良翰半点不松懈,又接连夹了清炒时蔬、蜜渍莲藕,堆得二娘小碗满满当当,眼底笑意藏不住。

回门宴的菜是丈母精心准备的,难得一回,就算不饿也得尝个鲜,我陪着你一起吃。
一旁的柴安目光一直落在你身上,坐得端正,神色温和,筷子不停往你碗里夹菜,一边夹一边低声念叨,声音轻轻的,满是心疼。

你多吃一点,别总小口抿饭。
他专挑你爱吃的精肉、嫩菜,避开所有你不爱吃的,手上动作轻缓细致。

平日里在家总挑食,吃得太少,身子太单薄了,看着就清瘦。

回娘家了就放宽心,不用拘谨,好好补一补,养得圆润些才好看。
我有好好吃饭的。


娘子那也叫好好吃饭?
柴安低低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纵容的嗔怪。

每餐浅尝几口就放下,长此以往怎么养身子?今日听我的,多吃菜,不许挑食。
不远处的四娘和桑延让相处得格外温情。桑延让平日里话少、性子稳,在外向来清冷自持,到了四娘跟前,却十分温柔。
他不用公筷,亲自夹起剔干净鱼刺的鱼肉,小心翼翼喂到四娘唇边,动作轻柔至极。
四娘眉眼弯弯,坦然张口吃下。

你也吃,别总顾着我。

我不急,娘子先吃。
另一边,五娘十分体贴,拿筷子挑出沈慧照爱吃的小菜,又剥好鲜虾仁,挨个喂到他嘴边。

官人尝尝这个,新鲜河虾,清甜爽口。

你近日伏案打理案子辛苦,多吃点补补身子。
沈慧照眉眼温润,张口吃下,笑着看向她。

有劳娘子费心。
最温情的要数大娘和杜仰熙。杜仰熙端坐在一旁,斯文稳重,大娘亲手剥了颗饱满的橘子,撕去外皮,分出一瓣,轻轻送到杜仰熙嘴边。
五对夫妻各有温情,或是丈夫细心照料,或是妻子体贴温存,一派和乐,看着满是喜气。
你坐在母亲身侧,安安静静低头吃饭,神色沉静。
母亲看着你清瘦素净的脸庞,越看越觉得单薄。她瞧着其余几个姐妹出嫁之后都圆润了些,唯独你不见长肉,当即拿起筷子,从盘中夹了一块肥厚油润的五花肉,稳稳放进你的碗里,语气慈爱又恳切。

三娘,快多吃些!

你看你这脸,太过清瘦,下颌尖尖,看着单薄无福。

女孩子家,就要圆润饱满才是福相,好生养、有福气。

这块肉肥瘦相间,炖得软烂入味,最是补人,赶紧吃了!
你望着碗里油光发亮的肥肉,眉头轻轻皱了一点,你向来不爱油腻,实在咽不下去,只好轻声推脱。
娘,我不爱吃肥肉。

太过油腻了,吃着容易反胃,我吃点瘦肉素菜就好。

母亲却不依,伸手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,见你挑食,耐着性子劝你。

傻孩子,哪能这般挑食?肥肉最是养人,你自小身子偏弱,就是平日里吃得太挑才这样。

你瞧瞧你几个姐姐妹妹,嫁过去之后都养得气色鲜亮,脸上有肉,看着就踏实。

就你,怎么都养不胖,身子瞧着轻飘飘的,风一吹都像要站不稳。
母亲说得语重心长,每一句话里,全是疼惜。

今日回门,我特意备了好些菜。

别耍性子挑食,听话把这块肉吃了,养得气色好些,福气自然就来了。
娘,我素来沾不得重油荤腥,但凡吃上一口,腹中便胀闷难受,浑身都不舒坦,实在是消受不起。

并非女儿有意忤逆您的心意,只是身子本就如此,勉强吃下,反倒要闹得不适,叫您跟着忧心。


都是咱们自家的家常菜,哪里就这般娇气了?不过偶尔吃上一回,不妨事的。
你几番推辞,都没能劝动母亲,脸上满是为难,只好应了下来。
柴安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,他最清楚你的性子与喜好,晓得你本就不耐油腻,肥肉一口都碰不得。见你被母亲再三劝说,进退两难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挪了挪座椅,身子朝你这边靠过来几分,趁着席间众人说笑喧闹、无暇留意这边的空档,悄悄把自己的饭碗往你手边挪了一大截。
你一下就懂了他的心思,眼底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趁着母亲转头和大娘闲谈的空隙,你飞快夹起碗里那块肥厚的肥肉,假意抬手往嘴边送,指尖轻轻一转,悄无声息把整块肥肉搁进了柴安的碗中。
动作又轻又快,藏得严实,你心里还以为没人瞧见。
可偏在这一瞬,母亲余光扫了过来,你这偷梁换柱的小动作,尽数落入她眼里。
你心头猛地一紧,身子一下子僵在原处,握着筷子的手都顿住了。下意识咬住筷尖,脸颊一点点染上薄红,窘迫藏在眼底,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端端正正坐着,垂着眼,半点不敢抬头去迎母亲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