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猛地静了一瞬。正当你手足无措、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柴安忽然低低笑出声,那一声爽朗坦荡的笑,一下子冲淡了这满室微妙凝滞的气氛。
他神色坦然,抬手夹起碗里那块肥肉,干脆送入口中,慢慢咀嚼着,笑着开口替你解围,对着母亲恭敬回话。

丈母莫怪三娘。
柴安眉眼弯着,笑意明明白白落在脸上,语气真诚,又带着几分亲近。

是我爱吃肥肉,偏嘴馋这个口。

平日里在家,三娘总舍不得吃,次次都省给我。

今日怕是习惯性想着疼我,才悄悄塞给我了。
他这番话说得周全妥帖,半点破绽都没有,既替你解了眼下的窘迫,又说得母亲心里熨帖欢喜。
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散了,你暗暗松了口气,低声和柴安说了两句,之后便拿起筷子继续用膳。吃着吃着,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旁的杨羡,见他模样古怪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。你没有再看别处,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柴安,放轻了声音,只让他一个人听见,低声开口。
方才书房之中,你们几位一同考校六妹夫,瞧着动静不小,怎的他面上竟不见半分伤痕?

瞧着倒不像是受过一番磋磨的样子。

柴安垂眸看向你,眼底漾着满满的宠溺笑意,微微俯身凑近你的耳边,压着气息轻声回话。

傻娘子……
他低低笑了一声,话音里裹着几分戏谑。

我们几个怎敢往脸上招呼?

今日是回门拜亲的宴席,家里长辈都在跟前。

若是打得他满脸青紫,一眼便叫人瞧出异样,我们岂不是太过愚笨?

我们只敲后背、肩头、腰侧,看着不重,却足够叫他长记性。

不伤脸面,不留痕迹,既能挫一挫他身上的傲气,又能在岳母跟前瞒住,两全其美。
你听罢顿时恍然大悟,眉眼缓缓舒展开来,轻轻点了点头,眼里掠过一丝了然,嘴角不自觉弯了弯。先前你可没想得这般周全深远。
原来如此,倒是你们考虑周全。

二人正低声说着悄悄话,气氛亲昵。宴席另一头的六娘瞥见这般光景,心里有了主意。为了在母亲跟前装出夫妻和睦的样子,她暂且压下平日的跋扈张扬,刻意收了锋芒,强装出一副温顺模样,放缓了语气,看向身侧的杨羡。

官人,今日宴席菜品丰盛,你多吃点菜,莫要拘束。
这突如其来的温柔,叫素来习惯和她拌嘴互呛的杨羡浑身一僵,脸上写满惊慌错愕,坐得浑身不自在,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他眼睛瞪得圆圆的,身子下意识往后稍稍躲开,压着声音,满是疑惑地开口问。

你干什么?好好吃饭便是,这般做甚?
六娘眼底藏着几分嗔恼,面上却依旧绷着温婉的笑意,微微侧过身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训斥。

你倒是安稳吃饭了?你看看堂上!

几位姐姐、各位姐夫,哪一对不是恩爱和睦、相敬如宾?

姐夫们个个体贴疼人,夹菜投喂、温柔相待,处处都是温情。

唯独我们二人,冷冰冰的,看着好生生分!

今日回门拜母,母亲就在跟前,你能不能识些眼色?就算是装,也要装出夫妻和顺的样子,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!
杨羡听罢,连忙转头往席间四下扫了一圈。入眼尽是一副副温情光景:杜仰熙温声陪着大娘闲话,范良翰殷勤地给二娘布菜添羹,桑延让悄悄给四娘递吃食,沈慧照安安静静陪在五娘身侧,柴安的目光自始至终,都落在你的身上。
五对夫妻,一对对皆是温情脉脉,偏偏只有他同六娘,和周遭格格不入,看着格外生分疏离。
杨羡看在眼里,顷刻间便懂了六娘的心思,眼底飞快闪过一抹促狭狡黠的笑意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拿起筷子,稳稳夹起一块肥厚的熏肉,特意往调味碟里重重滚了一圈,裹满橘皮碎、茱萸粉、陈醋姜末,这些偏偏全是六娘最厌憎的味道。
在六娘错愕震惊的目光里,他眉眼弯弯,笑意盈盈,抬手把夹着熏肉的筷子送到她唇边,语气刻意装出一副温柔宠溺的模样。

原来娘子是想与我恩爱相守、效仿姐姐姐夫们?

既如此,娘子请吧,尝尝这道好菜。
六娘瞳孔猛地一缩,一脸难以置信,眼底当即翻涌着浓浓的抗拒。
你端坐不远处,将这一出闹剧尽收眼底,唇角噙着淡淡笑意,适时轻启朱唇,语调温润清淡,一语便戳破了两人间的小把戏。
六妹夫倒是有心了!只是这熏肉裹着橘皮与茱萸粉,乃是六妹妹平生最厌的口味,她一口都碰不得。

此话一出,周围众人目光纷纷落向二人。
谁知杨羡毫无收敛之意,反倒愈发得意,故意抬高了几分音量,一本正经地开口辩驳,字字句句都精准拿捏着六娘的软肋,摆明了存心逗她。

三姨此言差矣!正所谓,嫁夫随夫,夫唱妇随。

自从六娘嫁入我杨家,早已心性大变,从前那些挑剔矫情的小毛病,早就尽数改掉了。

我爱吃的,她便爱吃;我喜欢的口味,她尽数欢喜。

夫妻同心、不分彼此,何来厌恶之说?
他握着筷子,再次往前递了递,语气戏谑十足。

这熏肉配橘皮茱萸,再蘸醋姜蒜泥,是我最爱的吃法。

娘子既与我同心,定然也爱吃。

来,娘子张口,好好尝一口!
这番颠倒黑白的话,听得满座众人皆是一愣。
谁都晓得六娘一向口味清淡,素来忌口,最厌橘皮、茱萸那股酸涩辛辣之气,这番话断然不像是六娘会说、肯认的。席间众人两两对视一眼,眼底都浮起诧异,目光一下子全被这对欢喜冤家牵了过去。
六娘脸上那层勉强装出来的温柔笑意彻底僵住,心底怒火翻涌上来,又气又恼,直恨得牙痒痒,偏生发作不得。她清楚母亲就在上座,万万不能当众失了仪态,只得强行压下翻涌的嫌恶与怒火,将满腔情绪死死按在心底,面上不露分毫。
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之下,她别无他法,只能微微张开嘴,把那块裹满厌人调味的熏肉咬了下去,硬着头皮慢慢咀嚼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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