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羡见状,连忙收敛心神,按着家中长幼次序依次上前行礼。
他先对着大娘与杜仰熙躬身作揖。杜仰熙双臂抱胸,目光淡漠地飘向别处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全然懒得搭理行礼的他。
杨羡心底微微发涩,只能硬着头皮转身,向二娘与范良翰躬身行礼。范良翰高高扬起下巴,神色倨傲,满脸轻视,眼底尽是瞧不上他的模样。
最后他移步上前,对着你与柴安躬身行礼。昔日杨羡曾出言冒犯于你,你本就对他心存芥蒂、印象极差,此刻端坐原位,神色清冷平淡,只静静垂眸看着他,没有半点回应。
身侧的柴安始终记着你往日受过的委屈,压根不愿理会杨羡的行礼。他直接侧身转过身子,目光温柔落于你的身上,满心满眼皆是你,将躬身行礼的杨羡彻底无视。
杨羡心里愈发沉重,不敢怠慢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前,转身向四娘与桑延让行礼。四娘向来最看不惯他,目光径直避开,连扫都不扫他一眼,满脸厌弃,转头依偎向身侧的桑延让。桑延让神色肃穆、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地立在自家娘子身后,默认了这份疏离。
待礼行过半,他最后走到五娘面前。五娘性情温厚,脸上带着浅浅温和笑意,抬手轻轻示意他免礼,算是给了他唯一的体面。
接连遭众人冷待,杨羡心绪复杂,稍稍稳了稳心神,再度转身面向郦母,神色郑重肃穆,朗声开口。

丈母,昔日我涉世未深,少年狂傲,受旁人蛊惑引诱,犯下诸多荒唐错事。
他说到这里,脸上盛满愧疚,特意转头看向端坐的你与柴安,神色满是歉意。随后目光扫过其余几位姐妹与连襟,压下心中窘迫,接着诚恳出声。

蒙丈母大度宽宥,不计前嫌,成全我与六娘这段姻缘。

成婚之后,娘子日日规劝于我,苦口婆心,不曾有一日松懈。

杨羡幡然醒悟,自悔前失,决意弃邪归正,痛改前非。

还望丈母与诸位亲眷,宽宥我往日过失,小婿感激不尽!
话音落下,他深深躬身,郑重行了一礼。
别说厅堂里的众人,就连六娘都被他这番言辞恳切的模样惊得微微睁大双眼,万万没料到杨羡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悔过的肺腑之言。只是满室之人个个心知肚明,无人当真。众人面上不动声色,眼底却满是漠然与不信,谁都清楚杨羡本性难移,这番悔过不过是故作姿态、逢场作戏。
郦母不知人心深浅,听得十分欣慰,朗声大笑出声,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。

哎呀,不晚不晚,快起,快起!

改了就好,改了就好!谁年轻的时候不曾荒唐犯错?

少年人血气方刚,难免行差踏错,只要肯回头,便是难得。
杨羡站直身子,神色端正,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姐妹与诸位姐夫。他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,故作诚恳地再次开口说话。

只是不知,往日种种荒唐过错,诸位姨姐、连襟能否大度容人,原谅我一时糊涂犯下的罪孽?

从前我心性浮躁,行事鲁莽无状,屡屡出言无度、举止失当,冒犯众位尊亲,尤其曾无端得罪三姨姐,惹人心烦、惹人不快,更让诸位连襟心生不悦。

这些日子我日日反省,心中愧疚万分,深知错全在我,半点不由旁人。

今日我诚心悔过,绝无半分假意,只求诸位宽宏大量,既往不咎,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

不知诸位姨姐、连襟,可否愿意原谅我从前的过错?
厅堂内众人神色齐齐一变,面上看似平静,心底各怀心思。一半人听着他这番话,当真有几分松动,觉着或许他是真的醒悟了;另一半人心里依旧存着疑虑,不敢轻易信他。
沉默片刻,二娘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,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然。

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

六妹夫年少,家中富足,难免受人蛊惑行差踏错。

既然你已知错反省,有心改过,往日的些许磕碰,我们自不会一直放在心上。

只是品行在心,言语再恳切,不如日后行事端正、踏踏实实。

过往之事可以翻篇,往后如何,全看你自己本心。

咱们都是一家人,血脉亲眷,哪里有死死记仇的道理?官人,你说是不是?
范良翰闻言立刻连连点头,跟着附和。

娘子所言极是,娘子说得句句在理!
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你身上。你轻轻捻了捻衣袖,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沉静,听不出半分苛责,可谁都清楚,你才是当初受委屈最重的那一个。
二姐姐所言极是。

古语云,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

知错原不难,难在长久守正不移。

世人常是嘴上悔过容易,收心律己极难。

倘若今日话说得恳切动人,转过身子依旧我行我素、旧习不改,那这番悔言,不过是搪塞旁人的空话。

是否真能悔改,要看往后日复一日的所作所为,而非这一时的几句说辞。

柴安侧头望着你,眼底满是认同,抬手轻轻握住你的手,低声附和。

娘子所言甚是。

知易行难,一时悔过容易,长久守住本心,善待六姨,才是真的改过。
四娘康宁听得心头憋着一股火气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正要开口驳斥,戳破杨羡这番话未必真心。你飞快抬眼,投去一个沉静的眼神,轻轻微微摇头,示意她暂且不要出声,好戏尚在后头,不必急于一时。
四娘只得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愤愤扭过脸,盯着地面一言不发。
杨羡看在眼里,心头一松,连忙对着郦母拱手道谢。

多谢丈母体恤!
就在这时,他鼻尖一动,嗅到空气中飘来一丝焦糊的味道,疑惑地皱起眉,又抽了抽鼻子。

咦?怎么好像有一股糊味?
郦母猛地一拍大腿,脸色一变,倏地站起身。

哎呀!我灶上炖着肘子呢!

今日我亲自下厨炖的,小火慢煨,专门留给贤婿,一会你可要尝尝我的手艺!

你们陪着贤婿坐着说话,我快去瞧瞧,可别炖糊了!

哎呀,坏了坏了,糊了糊了!
她一边念叨着,一边提起裙摆,急匆匆快步往厨房赶去。
厅堂里少了郦母坐镇。你站起身,看向身侧的柴安。
柴安伸手拉住你的手腕,指尖轻轻摩挲着,无声示意你,接下来的事,尽可以放心交给他。

娘子你先去,我随后便跟上,这里我暂且陪着他们。
你素来信他,自然放心,随即开口寻了个说辞。
厨房琐事繁多,娘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,我也过去搭把手,看看那锅肘子还能不能救回来。

再说宴席马上就要开席,还有不少菜式尚未料理妥当,我过去帮衬一二。

你起身往外走,忽然想起还要把憋着火气的四娘一并带走,转头伸手拉住四娘的衣袖。
四妹妹,你也随我们一起来。

那鱼肚羹素来是你的拿手绝活,汤品讲究火候,差一分滋味便大打折扣。

难得贵客登门,宴席怎能少了这一味佳肴,咱们今日可都要倚仗你了,走吧。

四娘眼睛一亮,立刻会意,顺势起身。

好!正好我去瞧瞧炉火,这羹最是娇气,片刻离不得人,可不能怠慢了六妹夫。
大娘见状,也寻了由头,缓缓起身。

我也去看看点心蒸得如何,方才吩咐厨娘蒸的桂花糕,蒸久了便会发老,甜味尽失,我得过去看一看。
二娘跟着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
我去取一坛陈年花雕来,这坛酒埋了好些年头,今日宴席正好开坛助兴。

我去看看鲜果拼盘备妥没有,挑些清甜多汁的果子端过来,也好待客。
情节很有意思,看得不够过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