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,各自找了说辞,陆续起身离开厅堂。
杨羡望着众人结伴离去的背影,只当郦家诸位姐妹是体恤周到,忙着打理宴席琐事。他心中暗自感慨,郦家姐妹和睦温情、手足情深,待人热忱周到,这般真心相待、宾主尽礼的家风,实在难得。
六娘心知这群姐姐们打的是什么算盘,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。她悄悄移步凑到杨羡身侧,微微俯身,贴着他耳畔压低嗓音轻声说道。

你别瞧她们方才待你温和有礼,一个个寻借口离去,哪里是真的去忙活宴席?

我这群姐姐心思最细、护短最甚,几位姐夫更是护妻如命。

今日你登门回门,从前亏欠我的一桩桩,她们都记着呢。

好话已然说完,接下来,便只能你自求多福了。
说完,她便转身跟上众人,一同走出厅堂。一行人并没有走远,悄悄绕到厅堂门外,贴着雕花的木屏风,一个个挨着探出脑袋,你挤着我、我挨着你,探头探脑往厅内偷看,一个接着一个,模样格外可爱。
四娘蹙着眉,压着极低的嗓音,悄悄小声发问。

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?

先前只说好要给他一个下马威,挫一挫他往日的傲气,替六妹妹出一口憋在心里的闷气。

可到底要怎么敲打、问到什么程度、拿捏到哪一步才合适,咱们方才匆匆商议,还没有定下妥当的法子。
五娘眨了眨眼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
还能做什么?自然是让几个姐夫好好考考他,叫他知道咱们郦家的女婿可不是好当的!

考校?那咱们要考些什么?

他今日嘴上说得再动听,终究是虚的。

让几位姐夫出面试一试他的深浅,挫一挫他往日的骄气,也好让他牢牢记住!

可不是嘛,不能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揭过了。

没错,是该好好掂量掂量他。

别光听这一番甜言悔过,咱们要瞧瞧他内里究竟是不是真心悔改,莫不是一时情急,只靠着几句空话哄骗六妹妹,转头便故态复萌。

咱们就在这里悄悄看着,别出声,静观里面情形再说。
你倚在门边,目光遥遥望向厅堂里头,轻声开口。
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。

今日几位连襟一同探探他的本心,也好让他知晓,娶咱们郦家姑娘,从来不是捡一桩唾手可得的便宜。

为人夫者,当担起护妻敬妻之责,若是不历考验,他便难以懂得这份重量。

六娘听着姐妹们低声商议,心头猛地咯噔一下,暗自苦笑,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。一路回门,她心底总隐隐觉得落下了一桩要紧事,到此刻方才醒悟——竟是忘了这五位不好相与的姐夫!这下可麻烦了。她下意识抬步,便要推门进去阻拦,唯恐他们分寸失当,为难杨羡过了头。
五娘眼疾手快,当即伸手攥住她的胳膊,压低声音将她拦下。

哎,往哪去?不能进去!
大娘也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,压低声音劝道。

这是他们男子之间的切磋较量、立规矩辨本心的事,咱们女眷只管看着就好,万万不宜插手干预。

你乖乖待在这儿,一步都不许往前去,别心软替他求情,也别想着进去阻拦,安心看着便是。
六娘眉头紧紧蹙起,被两人拦得动弹不得,只能放轻语气小声争辩。

可几位姐夫素来严苛较真,分寸拿捏极重。

杨羡性子莽撞又爱脸面,哪里经得起这般轮番盘问敲打?

万一话说重了,场面闹僵难堪,今日好好的回门宴席岂不是彻底搅乱了!

之前是谁说,要好好给杨羡一点教训?如今反倒心软了?

六妹妹,今日这一关,是帮你立往后在杨家的底气,万万不能拦。

四妹妹说得是,咱们就在门外静静看着。

倘若他们言语举动当真失了分寸、做得过了头,我们自然会及时上前拦阻。你先安下心,好生待在这里便是!
六娘无可奈何,只得收回欲迈出去的脚步。她微微俯身,紧紧扒住门扇缝隙,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厅堂之内,整颗心高高悬在半空,七上八下,惴惴不安地偷偷向内张望。唯恐下一秒就看见杨羡被几位姐夫问得哑口无言、窘迫难堪的模样。
此刻热闹散去,偌大的厅堂之内已然清静下来。
堂中只余下孤零零站着的杨羡,以及一字排开、气度沉稳的五位郦家女婿——柴安、杜仰熙、范良翰、桑延让、沈慧照。
五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个个眼底清明,气度不凡。几人悄然彼此对视一眼,无需半句言语,心底已然达成十足默契。今日此番,本就是有意为难、存心刁难,便是要好好敲打杨羡,摸清他的脾性深浅,挫尽他一身浮躁傲气,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待六娘、能否担得起郦家女婿的名分。
柴安抬眸,朝杜仰熙微一颔首,悄悄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。

元明。
杜仰熙会意,抬眸望向柴安,轻轻应了一声。

柴兄。
五人缓缓迈步,缓步围拢上前,一圈圈绕着杨羡打转,面上都浮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,不多时便将他团团围在正中。
杨羡见他们合围而来,心底顿时发慌,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紧紧抵在厅堂的木柱之上。
范良翰慢悠悠开口,语调拖得舒缓。

杨郎君,你登门时日尚浅,想来还不知咱们郦家的规矩。

要做郦家的女婿,头一桩,便要记牢三件事。

这第一件,若是娘子闹些小性子,该如何?
杨羡不假思索,连忙应声答道。

要哄!娘子再三叮嘱过我,万万不可忘记。
杜仰熙跟着开口追问,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。

那若是丈母责罚数落,又当如何?

要忍!娘子早便细细交代过我,家中长辈教诲训话,无论言辞轻重、对错与否,身为晚辈、身为夫君,都绝不可出言顶撞、心生怨怼,唯有恭听谨受,才是立身持家之道。
柴安淡淡应了一声“哦”,目光沉沉落定在杨羡脸上,神色平淡无波,不辨喜怒,随即缓缓开口。

那六姨可曾同你说过?想要真正站稳郦家门庭,须得过我们这几位连襟的重重考校。
杨羡眼中浮起茫然,疑惑地眨了眨眼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。

考校?什么考校?
柴安缓步上前,语气从容不迫,字句之间却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,继续说道。

当年为六姨择婿之时,我们几人皆是奉了丈母之命,寻遍汴京英才。

若无十二分才识胆识,万万不敢踏入郦家大门。

当年多少世家子弟慕名而来,都没能入我们几人的眼。

今日我看杨郎君容貌俊秀,风姿清朗,论外貌,倒是配得上六姨。

只是内里才学品性是否相配,就要看杨郎君的真才实学了……
杨羡心头猛地一紧,莫名预感要有不好的事发生,慌忙转头看向沈慧照,眼底盛满慌张,悄悄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
沈大人!还望沈大人多多美言几句!
沈慧照轻轻抬手,遮在面前,唇角噙着笑意,委婉地摆手婉拒了他的求助。

在外我尚有几分官威,可在郦家,我娘子排行第五,我不过是个末尾小女婿。

我有心帮你,奈何人微言轻,说不上话。

杨郎君,求人不如求己,只能靠你自己。
杨羡的心往下一沉,又急忙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桑延让。谁料桑延让素来沉默寡言,旁人都唤他一声桑石头,本就不爱掺和这些口舌打趣,此刻只垂着眼帘,缄默不语,径直无视了他投来的求助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