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家厅堂早早就收拾妥当,熏炉里燃着淡淡的兰香。厅堂左侧,大娘与二娘并肩安坐,身后笔直立着她们的夫君杜仰熙、范良翰。厅堂右侧,你同四娘、五娘并排坐着,身侧依次站着柴安、桑延让、沈慧照。
郦家向来是娘子做主,家中女眷坐主位,几位女婿只安静侍立在自家娘子身后,没有半分委屈抱怨,一个个神色从容,目光都落在大门口,静静等候六娘与杨羡登门。姐妹几人早前就商量好了,六娘嫁入杨家之后日子过得委屈,今日回门,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好好敲打杨羡一番,给他一个实打实的下马威,叫他晓得郦家的姑娘不是能随便轻慢的。
门外传来下人清亮的通传声。

六姑娘、六姑爷到——
厅堂里所有人齐齐抬眼,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。
六娘率先迈步进来,眉眼飞扬,笑盈盈的,见到满厅亲人,欢喜藏都藏不住。可跟在她身后的杨羡,一抬眼,撞进满堂一道道各怀深意的目光里,心里猛地一紧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,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放。大娘神色淡淡,二娘垂眸抿茶,四娘眉峰微挑,你平静看着他,没有半分热忱。满厅竟没有一个人给他好脸色。厅堂里的说笑声一下子停了,气氛顿时僵住,四下安安静静,只有熏炉里的炭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你坐在原处,神色清淡的,不见笑意,开口稳住场面,声音平和,说的话都合乎礼数,把这份尴尬给化解开了。
六妹妹、六妹夫远道登门,快快请进。

新姑爷回娘家拜门,依循古礼,当向尊长奉茶,还请六妹夫上前奉茶。

杨羡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忐忑,面上刻意维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。在他眼里,这不过是回门拜亲时一套寻常礼数,哪里料到郦家姐妹早在此处设下圈套,因此半点防备都无。他抬脚大步上前,径直伸手去接张妈妈托盘中的茶盏。指尖刚一贴上杯壁,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来,灼得他指尖发麻生疼,手下意识猛地缩回,身子都跟着一晃,茶盏在托盘上晃了晃,险些直接摔落在地。
他稍稍稳住心神,瞬间就懂了这是姐妹几人给他的下马威。心底暗自冷笑,只觉得不过是些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场,今日这郦家厅堂之中,往后还有不少苦头等着自己。

小婿杨羡,请丈母吃茶!
郦母抬眸望着堂下双双跪地的六娘与杨羡,眼底漾开欣慰柔和的笑意,伸手便要去接二人奉上的茶盏。
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杯沿的一刻,四娘康宁忽然侧过身子开口,声音清亮,刚好打断了眼前这一幕。

娘,六妹与妹夫足足晚了七八日才登门拜门,想来杨府定然备下了丰厚的回门礼。

礼为拜见之先,咱们何不先瞧瞧杨家带来的礼物?

若是礼数周全,再奉茶也不迟。
她说完便转头看向身侧跪地的六娘,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笑意,悄悄朝她递了个眼色。那眼神直白透亮,清清楚楚传递着意思:今日咱们姐妹全都在,同心协力,定然要替你出一口气,好好敲打敲打杨羡,往后绝不让他再半分轻慢于你。
六娘瞬间就看懂了姐妹们的心思,立刻转头看向身侧一同跪在地上的杨羡。
只见他双手死死捧着滚烫的茶杯,指腹被烫得发红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滚烫的茶水持续灼烧掌心,把他本就紧绷的脸色炙得越发泛白,强撑着不敢有半点异动。
六娘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,看着他强忍难受的模样,难免软了一瞬。可转念想起他从前荒唐任性、屡次委屈自己的种种过往,那点心疼瞬间压了下去。她压下心绪,神色恢复平静,抬手朝外示意门外等候的下人。

把杨府备下的回门厚礼,全都抬进厅堂来。
几名仆役闻声立刻鱼贯而入,两两抬着厚重的礼箱有序走进厅堂。一箱箱珍稀礼盒、上等绫罗绸缎、精细宫廷点心、古玩珍宝尽数摆放开来,整整齐齐陈列在地面上,品类繁多、琳琅满目,每一件都贵重厚实,礼数极尽周全。
在座众人逐一扫过满地贺礼,看得真切,纷纷轻轻颔首,暗自认可杨家这份诚意。郦母望着满厅丰厚的礼器,瞬间笑得眉眼舒展,神色愈发温和欢喜。

好好好,倒是周全,费心你们费心准备这么多物件。

能想着礼数,也算有心。
郦母笑意温和,再次抬手,准备接过杨羡手中那杯滚烫的茶盏。
你安稳坐在右侧席位上,看准时机,不疾不徐开口,出声打断,刚好拦住母亲要接茶的动作。
娘且慢!

新婿拜谒妇家尊长,奉茶之前,尊长当先有慰勉答贺之语,不可仓促接茶。

奉茗为礼,重在心意,咱们不妨先听听六妹夫此番登门,心中有何话说。

杨羡托着茶盏的双臂早已到了极限,滚烫的杯壁不停灼烧掌心,疼得指尖控制不住地打颤,可满堂郦家人都看着,他万万不敢松手放下茶杯,只能硬扛着。
六娘见状,弯起眉眼,笑着转向郦母,出声帮杨羡打掩护。

娘,先吃茶罢,站了许久,人也乏了。
你瞧出六娘有心偏护杨羡,便不再多言,只是无奈淡淡摇了摇头。一旁的贴身丫鬟春来见状快步上前,悄悄将一个厚实木盘垫在郦母手下,轻轻示意茶水滚烫,小心烫手。
郦母疑惑地看了春来一眼,又抬眼扫过在座的一众女儿,心里早已通透。知晓这群姑娘是故意捉弄跪地的杨羡,想给他一个下马威,却也存心不点破,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顺势伸手去接那杯热茶。

哎哟!
热茶骤然烫到了郦母的指尖,她指尖一麻,慌忙缩回手,顺势将茶杯稳稳搁在底下的木盘上。
她试着浅浅抿了一小口,茶水温度极高,烫得她当即蹙起眉头,立刻将茶杯推到桌上,再也不肯碰分毫。
杨羡趁着众人目光落在茶盏上的间隙,悄悄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来回使劲搓揉,想缓解掌心火辣辣的灼痛。这个小动作,在座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你忍俊不禁,抬手掩住唇角轻笑,侧头望向身侧的柴安。柴安也正望着你,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,微微挑眉,与你相视一笑,二人默契尽在不言之中。

好了好了,都快起身罢,一直跪着多累。
郦母连忙开口打圆场。
六娘闻言,立刻快步上前,亲昵地一把抱住郦母的胳膊,撒着娇,声音软软的。

娘!女儿可想死您了!

嫁到杨家这些日子,日夜都惦念家里,总盼着能回来陪着您。

家中一切可还安好?您可要好好保重身子,切莫太过操劳,女儿在外,最挂心的便是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