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死心,悄悄踮脚挪了两步,暗自蓄力憋足了劲儿。趁六娘侧身垂眸的空档,飞快攥紧拳头,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——今夜被折腾得这么惨,怎么也得偷摸敲她一下、捞回点脸面才算完!
可他哪里知道,六娘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,袖中暗藏玄机,全程早有防备、稳坐钓鱼台。
就在杨羡身子刚微微一动、正要偷袭的瞬间!
六娘倏然旋身回头,玉腕利落一翻,一根敦实小巧的木擀面杖当即亮了出来。
动作干脆迅猛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抬手一敲!
“咚!”
一声清脆闷响,不重不伤人,力道却拿捏得刚刚好。
杨羡只觉额头猛地一麻,紧跟着钝痛炸开,眼前瞬间炸开漫天金星,天旋地转、脑袋嗡嗡轰鸣。他身子猛地晃了两晃,双脚瞬间虚软站不住,两眼一黑,直挺挺往后一栽,“噗通”一声躺得板板正正,当场昏得彻彻底底,人事不省。
方才还憋着想报仇的人,转瞬就直挺挺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屋里霎时鸦雀无声。
六娘拎着小擀面杖,垂眸望着地上四仰八叉、一动不动的倒霉某人,眉眼瞬间弯成月牙,笑得肩头轻轻发颤,一脸洋洋得意的俏皮模样,压低声音悠悠嘟囔。

都告诉你别偷袭了,偏不听,真是傻子,略略略。
晨光彻底穿透窗棂,洋洋洒洒落满整间新房,天色已然大亮。
六娘半点不急着喊人,自顾自慢悠悠净手梳妆、挽发簪钗、换上衣衫,又从容吩咐下人备齐回门的丰厚礼匣,件件妥帖、有条不紊,把所有事宜打理得干干净净。
待到一切收拾妥当,早已是新婿回门的正时。
她这才俯身下去,指尖轻轻拍了拍杨羡的脸颊,将昏睡的人悠悠唤醒。
杨羡缓缓睁开眼,刚一回神,额头便突突地胀痛发麻,脑袋昏沉发胀,晕得人发懵。昨夜被捆整夜、遭人捉弄,方才又一棍子被敲晕的种种糟心画面瞬间涌上心头,只觉得浑身酸软、身心俱疲,一肚子憋屈无处可撒。
可他深知自己彻底落了下风,半分反抗的底气也无,只能咬着牙撑起酸麻僵硬的身子,垂头丧气、老老实实起身梳洗更衣,活脱脱一副被拿捏得死死的受气模样。
两人穿戴整齐妥当,车马备齐,满满一车厚重回门礼,随后一同登车,往郦家而去。
马车轱轳稳稳碾过汴京青石板路,行得平稳舒缓,车厢里静得只剩浅浅的车行声响。
杨羡缩在角落,单手抵着额头,一下一下轻轻揉搓着被擀面杖敲红的地方。指尖一碰就隐隐作痛,他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,眉头死死皱成一团,嘴角耷拉着,满脸写着委屈、憋屈、哀怨。
一夜被捆被捉弄,清早又挨一记闷棍,从头到脚没一处舒坦,活脱脱一个受尽欺负、有苦说不出的受气小夫君。
他还时不时小声哼哼唧唧,唉声叹气,磨磨唧唧没完没了。
六娘听得心烦意乱,实在忍不下去,抬脚轻轻一踢他的靴边,语气干脆利落,带着满满的不耐。

别哼哼唧唧的,我夜里叮嘱你的所有规矩,都记牢了没有?半点不许记错!
杨羡揉着额头,垂着眼,声音蔫蔫的,满是疲惫与无可奈何。

我又不是年迈昏聩的老糊涂,翻来覆去叮嘱数十遍,怎么可能记错?

不就是回门装温顺、事事让着你、做小伏低罢了。

你郦家又不是龙潭虎穴,不过是新女婿寻常拜门,多大点事?

硬生生折腾我一夜,把我耳朵都念得起茧子。
杨羡憋着一肚子无处抒发的委屈,越想越亏,索性硬着头皮摆出几分架势,语气带着点色厉内荏的要挟。

郦六娘你记清楚了,今日我全程配合,在外人面前给足你脸面,温顺听话、半句不违逆。

你可记好了我的情分,往后在家,你也得安分守己,给我留足夫婿颜面,别整日舞刀弄棍、打打闹闹,丢人现眼!
六娘全然没把他这番讨价还价的话放在心上,左耳进右耳出,压根懒得理会他这点小家子气的算盘。
她微微蹙起细眉,单手支着下巴,指尖一下下轻叩着膝盖,自顾自低头喃喃自语,满脸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。

不对……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忘了一件顶重要的事。到底忘了什么呢?
她眉头拧得更紧,来回在脑子里翻找,指尖按着太阳穴反复琢磨,越想心里越是纳闷。

昨夜折腾了大半宿,明明事事都安排妥当了,怎么总觉得漏了一桩大事?到底是什么事来着?
车厢本就不大,杨羡在一旁听得一字不落。瞅见她苦思冥想、抓耳挠腮的样子,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的光。
他悄悄偏过头,视线一溜,落到车厢角落——那根方才敲得他眼前冒金星的小木擀面杖,正安安稳稳靠在那里。
他趁六娘一门心思琢磨事情、分神不备,悄悄探出手,想悄无声息把那根擀面杖捞到自己这边收好。免得一会到了郦家,这要命的家伙又落到她手里,再来拿捏自己。
可他指尖刚挨上木棍的那一瞬。
六娘猛地回过神,余光扫到,当即看破他的鬼主意。她动作快得很,伸手一把夺过擀面杖,反手横在身前,棍头直直对着杨羡,眼神亮闪闪的,带着几分唬人的威势。

你做什么?敢偷拿我的东西?
杨羡冷不丁被抓个正着,手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,脸上立马堆起心虚又讨好的讪笑,忙不迭摆着手,急急忙忙开口辩解。

没、没有!我就是看着这木棍放在车里突兀得很,回娘家带这个实在不雅,怕惹人笑话。

我帮你收起来罢了,绝对没有别的心思!
六娘攥着擀面杖,眉梢轻轻一挑,瞧着他这套欲盖弥彰的慌张样子,故意手腕轻轻一晃,装出要往前敲的架势。
杨羡吓得身子猛地一绷,瞳孔都缩了缩,几乎是凭着本能往车厢角落缩过去,缩得紧紧的,生怕额头再吃上一记。
见他这般草木皆兵、一点动静就受惊的滑稽模样,六娘再也绷不住,眉眼弯起来,满是戏谑的笑意。
这去往郦家的一路,哪里有半分新女婿回拜的庄重温雅,车厢里热热闹闹,从头到尾,全是他俩你来我往、鸡飞狗跳的斗嘴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