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杨羡已经缓缓直起身,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尘土,神色平静,嘲讽的意味藏在话语里,打断了他。

无非是颜家祖父刚刚升了工部侍郎罢了。

父亲拿着儿女的终身大事做生意,挨个掂量对方的家世分量,掂量好了,就像是牲口一样插上草标送出去。

我做儿子的,不过是学着您的样子,换了人选,来一出偷梁换柱,又有什么稀奇?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杨德茂和罗氏,一字一句说得直白锋利。

咱们一家子,各有盘算,谁也算不上干净,谁都别嫌弃谁。

如今婚事已经定下,那就凑合着过日子便是。
杨德茂听得怒火攻心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扬手就要冲上去打他,罗氏连忙快步上前,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拼命拦着。
杨羡本来越说越激动,已经打算转身离开,脚步刚动,又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,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们二人。

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

那颜百十娘本来也不愿意嫁我这个人人都知晓的纨绔,听说赐婚换成了郦家,她倒是乐得顺水推舟,躲开这门亲事。

父亲与其在这里和我置气,不如好好想想,明日该怎么去见颜老侍郎,该怎么向人家赔罪交代。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,姿态洒脱地往外走。
杨德茂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指着他的后背,高声怒骂。

逆子!你这个混账逆子!你迟早要给杨家招来灭顶之灾!
罗氏扶着气息不稳的杨德茂,看着杨羡消失在廊下的身影,心里又急又愁,低声劝。

老爷,消消气,别气坏了身子。

现在圣旨已经下了,再说什么都晚了。
杨德茂重重甩开她的手,重重坐回椅子上,一拳砸在扶手之上,厅堂里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叹息。
——
夜色漫进柴府内室,烛火柔柔地跳着,屋子里暖融融的。案上摊着半件新裁的紫色上衣,是你攒了好几日功夫,给柴安缝的新衣。针脚已经快要收尾,只是丝线细,针眼小,你盯着久了眼睛发酸。柴安便挨着你坐在一旁,指尖捏着丝线,耐心帮你穿针引线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,指尖捏着线头,试了两回,才稳稳把线穿进针孔,拿着针递到你面前,声音轻轻的。

好了,穿好了。

方才见娘子揉眼,莫不是久盯布料,双目疲乏?不妨先歇息片刻再缝,莫要劳乏。
你抬手接过针线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,浅浅一笑。
无妨,只剩最后几针,做完这几针便好了。

今日在杨府一番奔波,心事郁结,正好借针线安定心神。

柴安往你身侧挪近几分,肩头轻轻贴上你的肩头,手肘撑在案上,静静看着你低头缝衣,一时情难自禁,低头在你唇角轻啄一吻。
你被猝不及防的亲吻吓了一跳,身子微僵,慌忙偏头躲开,耳根瞬间红透,抬手轻推他的肩头,带着几分慌乱嗔道。
别闹!


方才我就瞧着娘子回来之后心事重重,在杨府到底出了什么事?

之前娘子还说,四姨打算公堂之上和杨家辩是非,怎么回来的时候,神色沉沉的?
你缓缓放下手里的锦缎,将今日杨府的变故细细说与柴安听。从家人愤懑欲敲登闻鼓鸣冤,到六娘执意拦下众人、独自应下婚约,再到圣旨骤至、婚事尘埃落定,连同你暗中留人手护她周全的安排,一一轻声道来。
柴安听着,眉头一点点拧起来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,满眼震惊,开口追问。

怎么就……不告了?
他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牢牢看着你,语气里满是不解。

杨家设局抢亲、仗势逼人,做得这般过分,咱们本来有理,怎么最后就这么作罢了?

登闻鼓还没敲,诉状还没递,难道就任由他们把这事做成定局?
你手里的针线不停,丝线在紫缎上来回穿梭,轻轻应了一声。
嗯,不告了。

柴安轻轻一叹,神色带着几分怅然。

娘子,忍气吞声,从来都不是咱们郦家的家训啊。

白日里我还和几位连襟兄长凑在一处商量,想着一同出力,搜集杨家的把柄,压一压他们这股嚣张气焰。

我们还琢磨,就算不能直接退掉赐婚,也能叫杨家吃亏,收敛几分。

怎么这转眼功夫,说不告就不告了?
他顿了顿,又疑惑地看向你。

岳母向来性子要强,半点委屈都不肯咽,今天被杨家这么逼迫,眼睁睁看着六姨推入火坑,她老人家,真能忍下这口气?
你抬眸,烛火映在眼底,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娘哪里按捺得住,临行前还拉着六娘,执意要带她去敲登闻鼓。

只是你莫看小六平日里跳脱任性,喜闹好动,一旦逢上大事,心中自有分寸,主见十分稳当。

她一旦打定主意,旁人劝说不得,谁也难以动摇。

柴安眨了眨眼,凑近你的耳畔,压低声音,轻声说道。

可娘子,那杨羡真不是什么省心的人。

他素来纨绔无度,行事不知分寸,这般人物,你当真放心将六姨托付于他?
你手上的针顿了一瞬,轻轻叹了口气,又继续落针。
纵然不愿托付于人,眼下也别无他法。

圣旨已颁,御匾高悬,若是执意相抗,恐连累整个郦家。

临行之前,我特意从你潘楼名下挑选了十余名健壮忠心的仆役,留给小六。

令他们暂住杨家外院,表面上是杨家仆役,实则是咱们这边的人。

倘若他日她在杨家受了刁难、遭人欺凌,这些人守在近处,好歹能护她周全,危难之时伸手相助,不至于孤身无靠。


还是娘子思虑周全。

潘楼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选训练的,忠心牢靠,有他们跟着,确实能给六姨撑个底气。

只是杨家一门人心难测,杨侍禁一心攀附势要,罗氏又一味偏袒儿子。六姨身在其中,举步皆是难关!
我心中何尝不牵挂忧心。

只是小六已然心下了然,我们身为家人,所能为她做的,便是预先筹谋退路,安排得力之人相助。

余下的,便只能看她自己了。

柴安顺势靠得更近,臂膀贴住你的臂膀,语声柔和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
一想到六姨要困在那样一个是非窝里面,我心里都替她发愁。

反观娘子,遇事冷静,把利害算得明明白白,换作是我,怕是早就急得团团转,乱了方寸。
你又说好听的哄我。

我哪里这般厉害,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。

比起闹到全家获罪,顺着小六的心意,给她备好帮手,才是稳妥的法子。


我可不是哄你,句句都是真心话。

我家娘子聪慧通透,心思细腻,可比我稳重多了!
烛火噼啪轻跳,屋内静谧安然,四下只剩针线穿梭布料的细碎轻响。你与柴安低声闲谈,一问一答,氛围温柔缱绻。
片刻过后,最后一处针脚稳稳落定。你垂首,用牙齿轻轻咬断细软丝线,伸手将衣料细细拉平,逐寸仔细查验,确认针脚细密齐整、毫无疏漏。抬眸望向身侧的柴安时,眉眼弯弯,漾着浅浅笑意。
好了,缝制好了!来,试试吧,看看这件新衣合不合身。

柴安眼中一亮,喜色漫上眉眼,故意端起几分矜傲,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在你身上,眼底藏着几分狡黠。
你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,垂眸敛目,浅浅含笑。
柴安见你笑了,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,语声带着几分软意,同你打趣。

娘子亲手缝制的衣裳,我自是愿意试。

只是须得娘子亲手为我穿戴,旁人来碰,我倒是不愿的。
你含笑起身,拿起那件紫缎上衣走到他跟前,抖开衣料,慢慢替他穿上,指尖细细捋平衣襟上的褶皱,一边打理一边缓缓开口。
你别瞧我们姐妹几个都不是软性子,可真要论胆识和心思,我们几人合起来,也比不上六娘。

平日里在家,若非有娘管束约束,她早闹得府里不得安宁了。

杨家此番倚势逼婚,小六心里透亮,这口气,她比谁都咽不下。

她肯应下这门亲事,并非甘心认输,只是眼下一时脱身不得。

她怎会一味顺从杨羡,任他摆布欺凌?咱们不必早早忧心,静观后事便是。

柴安顺着你的动作微微弯腰,配合着你调整姿态,任由你理好衣襟领口,一一应着你的话。

听娘子这么一说,我反倒觉得,往后头疼的,说不定是杨羡了。
衣裳穿戴妥当,紫缎衬得他身姿挺拔,看着体面英气。你心里暗自好笑,当初一眼看中他,可不就是冲着这副样貌来的。柴安低头打量身上的衣裳,又抬眼看向你,笑意融融,满心欢喜。

真真是极好看的。

这紫缎一上身,倒衬得人气度沉稳不少。

娘子针线做得匀整,针脚细密,衣身贴合身形,穿着很是妥帖舒服。
他伸过手,轻轻牵住你的手腕,语声温软。

世间怎会有你这般通透贤惠的娘子。

家事料理得井然得当,遇事沉稳有谋,还肯亲手为我裁衣走线……当真是我此生莫大的福气。
你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轻轻挣了挣,却没有抽回手。
就你嘴甜,专挑好听的说。

衣裳合身舒适便好,若是哪里紧绷,或是长短不合,我拆开来再调。

柴安轻轻摇了摇头,将你的手攥得更紧,身子往你身侧靠过来,语气带着几分软意。

不用改,处处都合身,一分不差。

只要是娘子亲手做的,就算稍稍不合身,我也乐意天天穿着。

何况这件实在称心,明日我出门见几位连襟,一定要特意穿上这件,叫他们瞧瞧,我娘子给我做的新衣。
凡事都要这般示人,未免太过张扬。


我便是要向外人说道。

我家娘子贤明聪慧,持家有度,心思玲珑,这般好,原是值得说与旁人听的。
这般夸耀,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。

柴安往前靠近半步,气息轻轻拂过你的耳畔,声音压得低。

旁人笑话便由他们去,我只想叫娘子知道,我心里看重你。

柴安凝着你含笑的面容,眸中的笑意慢慢沉下去,目光牢牢锁在你的眉眼之间。方才说笑的话音刚落,他心神一动,情难自禁,缓缓俯身靠近。烛火衬得你眉眼温润秀美,他望着你这副模样,心神晃荡,微微托住你的后颈,低头覆了上来。
这一吻并非浅尝辄止,绵长深沉,把心底积攒的欢喜与珍重都融在其中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退开些许,额头抵着你的,气息微微起伏,低声唤你。

娘子。
你迎上他那裹着滚烫情意的目光,心头一颤,面上泛起热意,羞怯地埋下头,轻轻将脸埋进他怀中。柴安望着你,眼底漫开宠溺的笑意,见你成婚一年依旧这般容易羞怯,他亦是无可奈何,只暗自想着往后慢慢让你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