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里,郦家众人带着满心沉重离去,偌大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杨德茂、罗氏,还有跪在青砖地上的杨羡。方才传旨太监带来的那面鎏金御匾还摆在一侧,“天作之合”四个字亮得刺眼,像是压在杨德茂心头的一块巨石。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胸腔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翻,压都压不住,开口便是一连串的训斥。

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

我千挑万选,给你定下颜家的姑娘,家世体面,前程向好,你倒好,硬生生闹出这么一出,勾着郦家赐婚!

圣旨都下来了,这事已经钉死了,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杨家惹多少麻烦?

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,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!
杨羡就安安静静跪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低头求饶,也没有焦躁叫嚷,神色平平淡淡的,仿佛父亲说的这些轻重利害,都动摇不了他分毫。他抬眼迎上杨德茂怒火腾腾的目光,语气平稳,听不出半分畏惧。

事情是我做的,后果我担着,我受得起。
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像是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杨德茂积攒已久的怒火。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,伸手指着杨羡,指尖都气得发颤,声音拔高。

你!你这该死的畜生!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!
他四下转头,目光扫过厅堂角落,想寻一根木棍或者戒尺来教训杨羡,可厅里空荡荡的,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。怒火上头,他干脆抬起手,打算直接上手去打。
一旁的罗氏见状,脸色大变,急忙快步冲过来,拦在父子二人中间,张开胳膊护住杨羡,急得大声喊道。

你不准动手打他!不准碰我的儿子!

有话好好说,你要是伤了他,我跟你没完!
杨羡抬眼,目光冷冷扫过护着自己的母亲,又落回满面怒容的杨德茂脸上,语调依旧平静,不带半分退让。

要打便打。

父亲不止我这一个儿子,就算把我打死了,杨家还有别的子弟撑门户,也没什么要紧的。
杨德茂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,伸着手指着杨羡,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嘴里反复挤出。

你……你你……哎呀!
他胸口剧烈起伏,喘了好半天,才脚步沉重地走回主位,重重跌坐在椅子上,抬手按着额头缓了许久,情绪稍稍平复一些,才又开口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
人家颜家的姑娘,出身名门,饱读诗书,容貌才情样样出众。

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你不娶,反倒非要把这么个惹是非的媳妇迎进门,你到底想干什么?
杨羡微微抬了抬下巴,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,开口反驳。

父亲这话就不对了。

汴京城里但凡正经人家娶媳妇,哪一家不是先仔细相看?

姑娘性情如何,脾气好坏,平日里行事是怎样的,都要打探明白,才敢定下婚事。

当初您敲定颜百十娘的时候,这些您过问过吗?您派人去细细打听她的品性过往了吗?

您从头到尾只盯着颜家的门第,哪里过问过我们两个能不能合得来?

说到底,您看中的从来不是我能不能和她好好过日子,只是颜家能给杨家带来好处罢了。
杨德茂听他这番话,火气又往上窜,扭头看向一旁的罗氏,一声嗤笑,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
你听听,你听听!这就是你平日里惯出来的好儿子!

就凭他这一身顽劣放荡的性子,平日里行事随心所欲,人家颜家姑娘肯嫁给他,已经是他高攀了,现在反倒像是人家姑娘配不上他了?
杨羡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凉丝丝的,不带半分暖意。

若是论起底细,那确实是儿子配不上她。

三年前,她跟着表哥私奔去寿州,在乡下过不惯清贫日子,最后丢下丈夫,独自跑回颜家。

这样的女子,我杨羡高攀不起。
这话一落,杨德茂脸色唰地一变,连忙出声否认。

胡说!一派胡言!根本没有这等事情!
嘴上虽然反驳,可他心里清清楚楚,当初主动主动接洽颜家,看中的就是颜家祖父新近升任工部侍郎,想借着这门婚事攀附颜家,借着颜家的势力抬高杨家的地位,至于颜百十娘的过往,他根本没有用心去查。
杨羡把他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,继续往下说。

父亲心里明白,您从来都是把儿女的婚事当成一桩买卖,反复掂量对方家世能给杨家带来多少好处,权衡利弊之后才肯点头。

我不愿意顺着您的心意,做您用来攀附权贵的筹码,任您摆布。
罗氏站在一旁,听得心头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德茂,眼里翻起浓浓的怨气,语气带着埋怨。

什么?竟然还有这种事?

你当初要和颜家结亲,怎么事先也不找人打听清楚姑娘的底细?

若是早知道她有这样一段旧事,咱们怎么会答应这门亲事!
杨德茂也慌了,定定看向杨羡,厉声追问。

这种混账话,你是从哪里听来的?都是谣言!

通通都是旁人捏造出来,专门败坏颜家名声的谣言!

就算……就算退一万步说,这事是真的,颜家那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