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目光撞在一处,一时都没有开口。五娘微微敛了呼吸,沈慧照也不曾移开视线。这般静默里头,不必借言语道明,彼此心中的惦念与情意,都落在对视之中,心知对方与自己是一样的心思。
稍过片刻,五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神色沉了几分。她声音放得轻,话里藏着一桩久积于心的憾事,叹得真切。

只是三哥,每每见你持法公允、辨明曲直,我便不由得想起我们郦家从前那桩旧案。

当年家中骤逢横祸,家父猝然离世,族中叔叔趁机觊觎家产、肆意相争。

这本是一桩家务旧案,辗转递到数任官员手中,可人人皆敷衍搪塞,无人肯沉下心细细彻查,更无一人愿意秉公论断、还我家门公道。

世人都说家务纠葛,理不清、断不明。

历任官员大多不愿深究,或是推来挡去,任由争端一年年拖下去,祸患越积越深。

经年纷扰不休,家里再无宁日。

娘经此一事,后来一听官府断家务,便心生畏惧,再不寄望于衙门。
她轻轻叹了一声,神色里既有怅惘,又藏着一份庆幸。当初沈慧照肯为郦家旧案持正发声,这份本心,让她在那时便动了心意。

若是当年能早遇上三哥这般守正持公、不畏繁难的官吏,我郦家又何至于蒙冤受谤,不得已离乡远避,四处漂泊。

三哥,我一直以为,为官的根本,在于存心守正,行事守法。

便是丢了官职、断送前程,也不可丢了心中的道义,失了世间的公道。

可若是世上尽是昏聩敷衍的官吏,黑白不分、曲直不辨,那寻常百姓,又何处求安稳?
听完她这一番赤诚恳切的肺腑之言,沈慧照心头正微动,欲出言温声宽慰、应答附和。未曾想话音方落,一阵刺骨尖锐的剧痛骤然席卷头颅。
刹那间脑海轰然作响,阵阵胀痛沉坠,力道凶悍汹涌,瞬间击溃了他周身的气力。他眉宇骤然紧蹙,双目沉沉闭起,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抬起,死死按压两侧太阳穴。身形控制不住微微踉跄晃动,挺拔的身姿陡然失稳,方才温润平和的面色一瞬褪去所有血色,青白一片,周身气息骤然凝滞,难掩难忍的痛楚。
五娘见状心头骤紧,方才眼底的怅然感慨尽数消散无踪。她不敢有半分迟疑,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他晃颤的身躯,一手轻扶他后背,一手稳稳搀住他臂弯,将他的重量缓缓承接过来。眉眼间满是慌乱焦灼,软声轻唤,语气急切却又极尽温柔,生怕稍重动静便扰得他痛楚更甚,细细柔声安抚着失衡难受的他。

好了好了,我不说了、不扰你了!

三哥切莫劳神动气,好生缓一缓。

大夫早已再三叮嘱过你,昔日旧伤积弊深重。

外头皮肉看似早已平复无痕,可内里瘀气郁结不散,病根深植脏腑,从来都不是朝夕便能彻底养好的。
她敛尽方才的感慨心绪,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力道,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缓缓落座。待他坐稳,她便屈膝立于身侧,掌心轻轻覆上他发胀的额角,指腹缓缓轻柔打圈揉按,尽力纾解他头颅的沉痛。

公堂的案子已然定谳,尘埃落定。

余下录写供词、归档文书、交割证物这些细碎善后事宜,自有判官、推官按职分次第料理,循例办结。

这些事务不必你再一一过问,何苦拖着这身病根,耗神苦思,强自撑持。

你眼下最要紧的,是静心调养,安养元气!

万不可再劳神思虑,牵动旧疾,平白添了痛楚。
沈慧照强按住颅间的胀痛,慢慢压下那阵眩晕,轻轻颔首。他抬眼看向身侧照料他的五娘,目光柔和,依着她的话,安心静养。
——
而你在堂上亲眼见得冤屈得伸、公道落定,便不敢多作耽搁。心中惦念的,全是在家中假死避祸的柴安。一夜未歇,身上本就带着倦意,面上也无血色,你却顾不上这些,快步走出开封府,一路急急赶回郦家。
刚匆匆踏入郦家庭院,满院清寂萧瑟的光景骤然撞入眼底,瞬间牵动了你紧绷整日的心绪。正厅之内,气氛肃穆沉敛,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静置厅堂中央,无声无息,透着极致的静谧肃穆。
棺中,柴安身着一身干净规整的素色新衣,安然平卧、身姿端正。他眉目舒展平和,面容安稳沉静,毫无半分狼狈,仿若沉沉安睡,不见丝毫异样。这身素净衣冠,皆是清晨时分范良翰悉心打理、亲手为他换上,一丝不苟,整洁得体。
府里原本只有范良翰清楚其中底细。棺里躺着的柴安并未亡故,只是借假死掩人耳目,暂且藏起行踪,等着风头过去,再寻机会行事。
你心里明白,范良翰素来坦荡,遇事又不思虑周全,这样一桩大事,他不会一个人闷着不说,应当已经把柴安假死避祸的实情,都告诉二娘了。
厅堂正中,你母亲端坐在灵前矮凳上,对着棺木哭得撕心裂肺、上气不接下气。她双手不住拍打着膝盖,身子一抽一抽地剧烈颤抖,一声声嚎哭高亢刺耳,断断续续卡在喉间,几度哽咽窒气,哭得面目通红、狼狈不堪。
这般悲恸夸张的哭喊,喧闹杂乱,生生打破了灵堂肃穆沉肃的氛围,显得格格不入。她一边胡乱抹着汹涌滚落的泪水,一边带着浓重的哭腔絮絮叨叨、连连怨叹,将连日积压的满心委屈、郁结愤懑,一股脑尽数哭诉出来。
六娘立在棺边,面上本就带着哀戚。她一眼望见你风尘仆仆踏进门来,脸色发白,身子乏得站不稳,便只当你是听闻柴安亡故,伤痛难支。她快步走过来,伸手扶住你的手臂,声音放得轻,满是怜惜。


三姐姐,一路劳顿,辛苦你了!还请节哀,切莫太过悲戚,伤了自身。

你彻夜未休,为姐夫一案多方奔走,心神早已耗损。

人死终不能复生,世事已然至此,再难回转。

这般大事早已传遍城中,众口相传,终究遮掩不住。

与其长自困于哀痛之中,不如及早将丧仪料理妥当,送姐夫灵柩归返柴家祖茔,入土为安。

柴家那边终究是要得知消息的,也好叫家中长辈见上最后一面,放下挂念。
六娘尚在一旁温言宽慰,另一边,你母亲的哭声又陡然扬了起来,一声一声,尽是哀怨絮叹。

我的好女婿啊!那般温良端方、品行磊落的人!

好好的一个人,怎的一夜之间,便无端而去了?
她哭得胸中郁气翻涌,抬手拍着大腿,带着哭腔愤愤诉说心中不平。

我实在想不明白!沈家与咱们郦家,究竟有何等深怨,要落到这般地步!

事事都偏向外人,袒护凶徒,眼睁睁看着我家女婿蒙冤受屈,身陷囹圄,在牢里受尽刑拷,挨了无数苦楚!

平白害得我家三娘年纪轻轻,便要独守空帏,往后孤苦无依,余生都要伴着这份凄凉度日!

真是天杀的一群人,毫无半分公道良心!

还有那小五!往日里姐妹朝夕相伴、亲昵无间,口口声声手足情深,真到紧要关头,却半点良心情义也无!

她夫君身在公堂为官,本可搭手相助,却始终缄口不言,袖手旁观,眼睁睁看着自家姐夫蒙冤入狱,受尽苦楚,就此含恨而终!

等她归来,我必要好好训诫她一番,说不得还要动家法,叫她知晓轻重!

何谓骨肉亲情,何谓守望相助?

本是一母同胞,危难之时本该彼此扶持,她却冷眼旁观,不肯伸一把手,这般情义,哪里还有半分可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