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母亲悲怒交加的怨泣之声尚未停歇,庭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步履声响。二娘与范良翰二人并肩缓步走入正厅,神色从容恬淡。
二人早已洞悉全部内情,晓得柴安假死不过是脱身之计。如今冤屈昭雪,局面安定,心底藏着难掩的欣喜。
二娘见你归来,眉眼间漾开笑意,快步迎上前来,由衷向你道贺。

三妹妹,恭喜你!此番真是天大的喜事!

幸得三妹妹胆识卓然,勇赴开封府,当庭辩明曲直。

独力辩驳众议,勘破迷局,终使这桩生死大案得以昭雪,为妹夫涤尽沉冤。
母亲听见这话,哭声猛地顿住,人也僵在原地,一脸茫然错愕,她全然不知其中隐情。转瞬之间火气翻涌上来,她腾地起身,抬手轻轻拍了二娘一下,又急又恼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厉声训斥。

你这糊涂丫头!简直是不通情理、毫无本心!

你妹夫方才含冤离世不过数日!

灵柩尚且稳稳停在厅堂之中,尸骨未寒、余温未散,坟土尚且新湿,连半根青草都未曾长出!

阖家上下皆沉浸在悲痛哀戚之中,人人心碎落泪、满心悲苦,偏偏你毫无半分恻隐怜悯!

不悲不痛、不哭不悼,反倒满面喜色,急着上前道喜祝贺!何其凉薄,何其无情!

你安的是什么心思?

世人皆道姊妹同心,危难之时本该守望相扶。

如今家门逢祸,亲人遭难,你却面露喜色,出言称贺!

莫非是见妹夫就此亡故,便一心盼着你三妹妹早早除去孝服,改嫁他人,另寻依靠?全然不顾眼下灵前哀恸,不顾姐妹情分!

你这般凉薄寡情,不辨是非,真是越活越昏聩!

满口胡言,全无半分分寸,哪里还有做娘的样子!
二娘骤然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严厉训斥,整个人当场僵住。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茫然,双手无处安放,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。面对着母亲盛怒的模样,她心底又委屈又无奈,慌忙敛了神色,急切地想要开口辩解,化解这场误会。

娘!您这说的是什么话?女儿何曾有这般凉薄心思!

您是不知其中内情、误会大了!
一旁的范良翰瞧着场面僵持,忙笑着上前打圆场,抬手轻轻叩了叩棺木,语声爽朗明快,一开口便是喜讯,登时冲散了满室沉郁哀戚的气息。

岳母大人切莫动怒,切莫错怪二娘!

如今已是天大的喜事,哪里还有半分悲戚可言!
他眉眼含着笑意,高声禀明内情。

县衙方才传来消息,刘氏已然招供,那在外逃窜的奸徒,也已被公差尽数擒获归案!

那二人当堂对质,经府中推官勘问刑讯,终于吐露实情,把私通谋命、诬告良善、构陷表哥的一桩桩罪状,全都招供认罪了。

一桩桩罪证确凿分明,件件都有据可查。二人无可辩驳,只能俯首伏罪,再也没有半分可以抵赖推脱的余地!
这一番喜讯轰然落地,响彻肃穆的灵堂。你母亲闻声浑身一震,双目骤然睁大,脸上血色几番变幻。得知恶徒悉数落网、罪有应得,积压许久的冤屈与愤懑终于得以宣泄,心底涌起极致的欣喜与宽慰。
可抬眼望着堂中静静停放的灵柩,想起逝去的柴安,心口瞬间又涌上酸涩悲凉。方才满腔的悲愤哀怨尽数散去,却并未只剩欢喜,只剩悲喜交织的复杂心绪。恶人伏法是大快人心的喜事,可至亲已逝、天人永隔却是无法挽回的憾事,一时之间庆幸、心酸、唏嘘、悲痛缠杂在一起,让人哭笑难言、百感交集。

竟全都招供了?当真已经破案昭雪?这般迅捷,真是天降喜讯!

我的好女婿啊!你总算熬出头,沉冤得雪了!多谢上苍垂怜!

真是苍天有眼、不负良善!

若是这案情能早一日水落石出、真相大白,你又何至于蒙冤入狱,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受尽百般酷刑折磨,熬遍日夜苦楚,白白受尽这飞来横祸、无妄委屈!

好好一个清正之人,平白遭人构陷、含冤受屈,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磨难,真是让人心疼万分!
众人正为凶徒落网、沉冤得雪而欢喜,奸人既已拿住,便不必再遮掩实情。你心里悬了许久的惦念再也按捺不住,快步走到棺木边,弯下身子,望着棺内,声音急切又柔和,轻声唤他。
官人,无事了,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
公堂之上沉冤尽雪,凶徒俱已伏罪。君之冤屈涤荡一空,再无挂碍,可起身了。

你话音刚刚落下,棺内平躺不动的柴安,眼皮缓缓抬起。他慢慢睁开双眼,目光干净平和,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紧接着,他腰部发力,上身笔直抬起,稳稳从棺中坐直身体。双手撑在两侧棺壁边缘,手臂发力稳住身形,双腿顺势弯曲挪动,俯身调整好姿态,抬脚稳稳落地。他站直身子,脚步沉稳,径直朝你走来。双臂自然张开,上前一步,抬手环住你的后背,力道紧实,牢牢将你紧紧拥在怀中。
他温热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你的身体,双臂用力收拢,牢牢把你箍在怀里。真实的体温透过衣物贴在肌肤上,沉稳的心跳清晰抵在肩头。连日来日夜攒下的惶恐、夜夜煎熬的担忧、悬心多日的惊惧,在触到他真实温热的躯体这一刻,彻底尽数散去。
你紧绷多日的身子彻底软下来,整个人贴靠在他怀里。又真切欢喜他平安归来,又心疼他受过的苦难,心底还藏着几分被连日分离折磨出的委屈。近距离相贴的距离,呼吸交织,他怀抱紧实滚烫,稳稳裹住你,万般酸涩与欢喜密密叠叠,尽数堵在心口。
你方才强撑着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,出声时声音微微发颤,尾音浸着连日积攒的酸涩,语调温软恳切,藏着重逢才有的安稳与依恋。
官人,你都听到了吗?

行凶作恶之辈俱已落网伏罪,你所蒙之冤、所受之苦,终不算白白承受。

只是你设下这假死之计,竟是将我蒙在鼓里,半点风声都不曾透与我。

若非那日开封府门外,你悄悄留下那一点隐晦提示,暗留生机,我几乎撑不住,险些当真以为,你我已是天人永隔。

柴安手臂收得很紧,稳稳将你圈在怀里,力道放得柔和,生怕弄疼你,又不肯松开半分。他下巴轻轻搁在你的发顶,脸颊贴着你的发丝,声音压得偏低,听得清楚,里面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。他就这么抱着你,把你护在身前,不肯让你再受一点惊吓。

娘子放宽心怀,不必再忧。

你且看,天理昭昭、天道轮回,从来报应不爽。

为夫此生吉人天相、自有天佑,心怀坦荡、身无恶行,又怎会轻易殒命、抛下挚爱?

这场横祸虽步步凶险,最后能洗清冤屈、平安回来,全是娘子的功劳。
多日积攒的惊惧与委屈一齐涌上来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迅速泛起红意。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,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你喉头发紧,气息不稳,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。
原本安稳度日,你何苦去捡拾那摩诃罗,竟凭空惹来这般塌天大祸。

身陷囹圄,受尽刑讯,皮肉筋骨皆遭折损,白白受了这一场无妄劫难。

我日日悬心难安,夜夜不能成眠,四处奔走求证,多方打听消息,只恐一觉醒来,你我便阴阳相隔,再无相见之日。

万幸……万幸你平安无事,得以归来。

柴安低下头,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你脸上的泪水,目光落在你脸上,带着几分软意,语气郑重,情意沉沉。

自然是要好好珍藏、分毫不敢遗失。

那尊摩诃罗,乃是你我初遇定情之物,见证你我相逢相守,寄愿岁岁情长。

于我而言,此物意义殊胜,千金难换!

它牵系着你我初见的机缘,是搁在心尖上最要紧的念想,这一生,我断然不会将它舍弃。
你同沈慧照暗中筹划,定下这假死脱身的计策。

这般关乎性命的大事,你竟一丝风声都不肯透给我,半句实情也不曾与我言说。

若非心底尚留一念,矢志为你击登闻鼓、当庭辩冤,竭尽心力为你涤除污名,我这方寸心神,早该崩散难支,断难熬到今朝重逢之时。

连日所有奔走坚持,全凭这一点执念撑持,若是连这念想都无,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
柴安心下滚烫,满心疼惜,指尖轻轻拭去你不断滚落的泪珠。他清楚,不过短短一夜,你不曾合眼,顾不得吃喝,耗着心神整理证物,四处寻访,在公堂之间周旋应对。你面色发白,浑身带着倦意,咬着牙隐忍支撑,这般辛苦,全都是为了他。

起初我同五妹夫暗中谋划,本打算暂且敛藏行迹,静待合适时机,一点点诱出暗中作恶之人,拿到确凿证据,将凶徒捉拿归案,从容了结这桩祸事。

只是我未曾料到,娘子心智明敏,见识过人。

我身陷危局,进退皆难,幸而有你在风波之中守定本心,为我奔走斡旋。

娘子独力支撑,一夜之间拨开迷雾,勘破全盘迷局,集齐所有实证。

以一身才识与胆气,稳立公堂,分辨善恶,厘清曲直,为我洗清冤屈,判明黑白。

不必长久周旋,不待日久迁延,便将一干凶徒尽数送入法网,依法定罪伏诛。

我与五妹夫苦心筹划的计策,反倒成了画蛇添足,并无多少用处。

此番沉冤昭雪,我能平安脱身归来,皆是仰仗娘子。

得妻如你,明慧有胆,于危难之中为我撑持,这是我柴安一生最大的幸事。
听着他温恳切的话语,你心里又暖又恼,满腹委屈都化作了娇嗔。你抬起手,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,落手很轻,没有半分力气,里面藏着重逢之后的欢喜,开口同他说笑。
早知要受这般煎熬,日日担惊,你当初倒不如安心蛰伏狱中,索性让这假死变成真的。

往后我便另觅良人,寻一个容貌更胜、身姿挺拔,家世煊赫、权柄在身之人相伴。

岁岁安稳无忧,叫你独在阴司之中,日日追悔,夜夜自省……悔你欺瞒娘子,平白令我受尽这般苦楚。

柴安听出你不过是口是心非的气话,丝毫不恼,心底反倒漾起融融暖意。他明白你这般言语,并非真有怨怼,全是牵念太深、忧惧太过,是这场生死风波之后,发自肺腑的真情。
柴安微微垂首,缓缓向你靠近。周遭喧嚣仿佛淡了下去,他目光沉沉锁着你的眉眼,而后轻轻覆上你的唇,动作缓而轻,小心翼翼,藏着失而复得的珍重。一吻过后,他额角微抵着你的,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,声音低柔,慢慢哄着你。

我深知娘子心肠柔软,看重情义!

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气话,嘴上虽在嗔怪,心里实则牵挂不已,哪里会真的抛下我,另寻良人相伴。

娘子纵然真要另寻旁人,只怕往后再也遇不到像我这般,把你放在心尖上惦记的人。

我这条命,是娘子拼死救回来的。

既然是你救的,那往后,我便只跟着你,任你驱遣,再也不独自瞒着你冒险。
一旁的郦母和六娘站在那儿,都看呆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身子僵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。方才还安安稳稳躺在棺里、众人都以为已经不在了的柴安,这会儿好端端站在厅堂里,眉眼灵动,还在和娘子说笑,哪里有半分亡人的样子!二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,还是白日做了一场怪梦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惊得二人头脑发懵,方才那一点自持瞬间消散。明明方才还亲眼看着柴安入棺,只当人已经不在了,此刻他鲜活地立在眼前,巨大的冲击瞬间攫住了心神。两人心头猛地一慌,不约而同惊呼出声,声调都变了。她们慌忙往后踉跄着退了半步,紧紧抱在一起,身子止不住发抖,脸色惨白,怯怯地偷瞄柴安,只当是撞了亡魂,双腿发软,险些站不住。

诈尸了!真的诈尸了!我的老天爷啊!

娘!是……是姐夫的魂魄回来了!

他明明已经死了入棺了,怎么会站起来说话!太吓人了!厅堂闹鬼了!
你与柴安并肩而立,静静看着母女二人这副杯弓蛇影、惊慌失措的滑稽模样,对视一眼,再也忍不住,双双低笑出声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