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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六集

五福临门:安然若许

记下窗址所有痕迹,你缓步走入屋内,灯笼微光扫过堂中案几、床榻角落,逐项细致查验。

堂中木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副青瓷酒盏。

一只酒盏干干净净、无水无酒、光洁如新,显然未曾动用;

一只酒盏盏底残留浅浅酒渍、淡淡酒香,分明是深夜刚刚饮用、仓促搁置未洗。

若真如刘氏所言,昨夜深夜唯有她与丈夫张平夫妻二人居家安歇、无端遇袭,夫妻深夜静卧、无人待客,何须摆放两副酒盏、深夜对饮?

疑点重重,破绽昭然。

你屈膝俯身,指尖探入床底细细摸索,指尖触到一物,缓缓掏出——是一只男式布鞋。

鞋面干净、样式陌生、尺寸宽大,绝非死者张平平日所穿鞋袜。你指尖抚过鞋帮,鞋面边缘沾满院外独有的新鲜黄泥,是近期外出行走、仓促逃窜方才沾染的新泥,绝非老旧积尘。

你心头再添一重铁证。

你取出随身素色锦帕,细致裹好两只酒盏妥善护住,又寻来院中干净枯叶垫底,隔开泥污,将那只陌生男鞋单独衬放,随后一并轻轻拢住、分层裹固系紧。

收好物证,你移步楼下,细细查验张平坠亡之地。

地面血迹规整聚拢,尽数集中在墙根内侧,无半点向外溅射、四散飞溅的痕迹。

若当真如刘氏所言,张平是在窗外闻声阻拦、屋外缠斗争执、被人凌空推落,人体高空坠落、空中挣扎,血迹必然四散凌乱、里外遍布。

可眼前尸身朝向、血迹形态全然相悖——尸身面朝屋内、脊背朝外坠落,血迹尽数落于墙根屋内一侧。

唯有人在屋内争执、屋内拖拽、从屋内窗口亲手推落,才会形成这般规整内敛的血迹形态与尸身姿态。

至此,刘氏供词之中,行凶之地、搏击之状、争执之由、坠亡之故,无一相合,句句虚诞,全盘溃破。

取证收尾,夜色将尽、天色微朦。

你曾想起宋太宗年间一桩千古冤案,以此案对照自省、警醒自身——当年京城亦有寡妇刘氏,蓄意诬告继子王元吉下毒弑母,右军巡院官吏昏庸无能、查无实据便草草移交,左军巡院判官韩昭裔收受贿赂、徇私枉法,不问情理、不查物证,强行屈打成招、欲定死罪。若非王元吉临刑翻供、当堂陈情,世人永远不知,是刘氏与人私通、恐私情败露,先行恶人先告状、诬告良善,意图灭口脱罪。

古今冤案,何其相似!

眼前刘氏所用手段、诬告套路、栽赃心思,与当年诬告王元吉的寡妇刘氏如出一辙、毫无二致!皆是私通在先、恐人揭发、先行诬告、栽赃无辜、借刀杀人、妄图脱罪!

心中彻底了然,你收好所有封存物证,转身离院。

临走之前,你连夜敲开街坊更夫家门,细细询问昨夜值守详情,逐一核对时辰、动静、人影、声响。

更夫据实回话,昨夜三更时分,确有一位锦衣郎君满身酒气、步履踉跄、脚步虚浮,独自沿街慢行、散酒踱步,全程东倒西歪、神志昏沉,连站立行走尚且不稳,绝无半点精准翻窗、入室缠斗、推人坠楼的气力与姿态。且昨夜三更整条街巷寂静无声,刘氏院落无半点争执、哭闹、打斗、呼救声响,全程安稳静谧,毫无凶案打斗之态。

你将证词一一记下,恳请更夫待到升堂之时,上堂据实作证,为柴安洗清冤屈,又取了些银两赠予他。

诸事办妥、铁证在手、人证已定,你心头稍稍安稳,只待天光破晓、公堂升堂、当庭翻案、以证清白。

可你万万没有料到,天大的噩耗,会在升堂之前骤然降临。

天色微亮,衙狱大门缓缓敞开。

两名身着皂色公服的衙役面无神色,一前一后,分架着那具满身血污的身躯,步履沉缓,自牢狱幽深的甬道之中缓缓行出。绳索勒住肩臂,拖拽之下,衣料蹭过地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那一身锦衣,原是你亲手为柴安裁制的,此刻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,血痕层层凝结成痂,衣料撕裂破损,满目狼藉。

是柴安。

还未等你近身细观,便听得旁侧狱卒冷漠传报。

狱卒
狱卒

凶徒柴安,狱中杖责抵罪,受刑不过、剧痛难忍,昨夜咬舌自尽、当堂毙命!

这一句话,恍若惊雷劈落头顶,寒水直灌心口,你彻夜强压下来的镇定、连夜筹谋的计策、赖以支撑的底气,刹那间碎得一干二净。

瞳孔猛地收窄,浑身僵立如木,四肢寒气顺着血脉直往心口钻,脑中一片空白,耳中只余下嗡嗡的鸣响,周遭人声、脚步、周遭一切动静,全都隔了一层,听不真切。

那两名皂役没有半分怜惜,依旧粗鲁地拖着他的身子往前挪动,脊背朝上,毫无遮掩地露在众人眼前。一道道杖痕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,皮肉向外翻卷,血肉糊成一片,新血混着早已凝住的旧血,层层叠叠浸透衣料,整片脊背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。那是重杖反复拷打,硬生生将皮肉打烂、伤及筋骨的模样。

你心口骤然一紧,一股剧痛直往上涌,方才强撑的那根弦彻底断了。脚下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,胸口堵得发闷,一股酸涩剧痛猛地冲上眼眶。

悲恸翻涌上来,压都压不住,喉头发紧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
你再也撑不住半分,踉跄着疾奔上前,顾不得地上尘土血污,猛地跪倒在地,一把将他冰冷僵硬的身子紧紧揽进怀里。

掌心触上去,是刺骨的寒意,指尖沾满黏稠温热又腥涩的血。

热泪汹涌崩落,一滴滴砸在他染血残破的衣料上,晕开一圈圈淡红的湿痕。

你将脸埋在他满是血污的肩头,身子剧烈地发颤,哭声堵在喉间,破碎压抑,泣不成声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一遍一遍低唤他的名字。

安若

官人……官人……

安若
安若

是我来晚了……是我没能护住你……

安若

你怀抱着他冰冷的身躯,痛哭许久,眼前阵阵发黑,几欲昏死过去,整个人陷在天人永隔的死寂绝望里,浑身脱力,连抬一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可就在你十指紧紧扣住他冰凉的掌心,心神尽数沉沦在悲恸之中时,掌心里那只本该僵冷不动的手指,极轻极淡、几近无迹地,微微颤了一下。

这一下异动太过微弱,若不是你牢牢攥着、心神全然凝在他这只手上,断然无从发觉。

轰然之间,呜咽之声猛地卡在喉间,你泪眼迷蒙,身子骤然僵住。

心口猛地重重一跳,铺天盖地的绝望里,忽然浮起一缕微弱渺茫,却又实实在在的疑窦。

不对。

不对劲。

倘若他当真咬舌自尽,殒命狱中已有片刻,躯体早该僵冷如铁,血脉停绝,再无半分生机,断断不会尚有指尖颤动的迹象。

你强压下翻涌不止的悲恸,硬生生收住哽咽,摒住呼吸,凝神静候,细细感受掌中的动静。

又是一下极轻的颤动。

真切,是活人的动静,刻意收着,不肯叫旁人看出来。

你霎时间明白了,翻涌在心底的悲恸一点点沉下去,脑子慢慢清醒过来。

是计谋。

是预先布下的局。

你瞬间彻底明白,这从头到尾,根本不是天降横祸、无辜冤死,而是一场精心筹谋、步步设局、引蛇出洞、以死诱凶的绝密圈套!

你心中暗自揣测,多半是沈慧照同柴安私下早已商议妥当,二人联手布下这一局。

是以柴安甘愿忍下杖刑苦楚,借着假死之态,装作受刑不过、已然殒命。他以自身皮肉、一身清名,演这一出濒死惨状,瞒过狱卒、衙役,更瞒住刘氏,令她放下戒心,得意忘形,好叫真凶自行露迹。

只是二人筹谋周密、行事隐秘、未曾提前告知于你。

柴安原打算等大局尘埃落定,凶徒伏法、冤屈昭雪之后,再慢慢将全盘谋划说与你听,免你提前担惊受怕。

谁料你彻夜奔波取证、细细筹谋,一心只想为他洗刷冤屈、护住他的清白,不等二人收网,便先一步赶到衙门前,亲眼撞见这场真假难辨、惊心动魄的假死戏码,平白受了这一场撕心裂肺、痛彻骨髓的煎熬。

心中已然通透明白,泪水还挂在脸颊,悲恸未曾散尽,你却强行稳住心神,压下心底的慌乱,收住方才失态的痛哭。

你清楚,官人尚在人世,性命无虞,只是甘愿隐忍着伤痛,以身入局,做这局中的饵。

就在你敛去悲色、重整心神之际,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匆匆奔来。

郦家一众姐妹听闻柴安入狱、已然毙命的噩耗,心下大乱,顾不得别的,一路急赶至衙门外。远远看见你跪伏于地,怀抱着那具血污满身的身躯,泪痕满面,神形憔悴,几近支撑不住,众人俱是心口一揪,快步围上。待看清柴安身上狰狞交错的杖伤、浸透衣衫的血迹,姐妹们眼眶霎时通红,悲恸翻涌上来,鼻尖发酸,泪珠接连滚落,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,看着他无端受此酷刑,人人心中酸涩难忍,满是不忍。

四娘快步上前蹲下身,小心翼翼扶住你的臂膀,眼底盛满藏不住的心疼与焦灼,满目皆是疼惜。

康宁
康宁

三姐姐,千万保重自身!

康宁
康宁

三姐夫已经去了,事已至此,他若泉下有知,最不愿见的,便是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。

寿华
寿华

谁料竟会遭此横祸,平白蒙此冤抑!

寿华
寿华

柴妹夫素来清白磊落,持身端正,平日里连与人争执都极少,怎会行凶害人?

寿华
寿华

此事必有蹊跷,定是有人蓄意栽赃,叫他无辜受屈。

福慧
福慧

三娘且莫自弃!人在,理便在。

福慧
福慧

我们姐妹都在此处,不会叫你一人扛着。

福慧
福慧

明日便去寻族中长辈、邻里作证,再请懂律法的人细细看过案卷。

福慧
福慧

只要有一线冤情,便要替他在公堂前争个明白。

六娘眼圈通红,一边垂泪,一边抬手,轻轻替你拭去脸上的泪痕,低声出言宽慰。

乐善
乐善

三姐姐不哭,天理昭昭、律法公道,冤案终有昭雪之日,恶人终有伏法之时!

乐善
乐善

我们都陪着你,绝不让你孤身一人!

一众姐妹轮番上前温言宽慰,软语相劝,字字皆是赤诚怜惜,句句饱含满心疼惜,竭力抚平你方才几近倾覆的崩摧心绪。

你敛息深吸,抬手拂去颊边残余的泪痕。眼底翻涌的滔天悲痛尽数沉淀散去,余下的,唯有沉静从容、笃定坚韧,更有一身凛凛决绝。

你缓缓松开怀中柴安的身躯,敛尽神色,沉声开口,语调清冷沉稳,再无半分方才失态的凄惶。

安若

多谢姐妹们挂念宽慰。

安若
安若

如今局势未定、冤屈未雪,不容我沉溺悲恸。

安若
安若

劳烦众位姐妹,先行将官人身躯妥善抬回郦府,好生安置、隐秘看护。

安若
安若

此事暂且缄口秘而不宣,万不可向外散播,尤其不能告知柴家婆母,免得老人家闻此凶讯,惊惧伤神,悲恸损身。

安若

众位姐妹心中虽满是疑惑,全然不知其中曲折原委,却深知你素来沉稳通透、行事有度,此刻神色笃定,定然心中自有筹谋,便不多追问,齐齐颔首应下。

恰逢衙门外停放着官府备于收殓罪囚的简易木榻,几人小心翼翼上前,稳稳将柴安身躯轻移安置其上,动作轻缓细致,唯恐牵动他满身伤势。众人两两相携,悄无声息稳稳抬住木榻,一路缓步离去,悄然返回郦府寻僻静隐秘之处妥善安置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