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你昔日执意和离、斩断情分、决然离去之时,我郦家便再也不敢高攀、不敢托付。

如今尘埃落定、风波平息,我早已将寿华许配给城东林家五郎。

林家聘礼早已尽数送上门来,婚书既定、礼数周全、亲友皆知,木已成舟、再无转圜余地。
短短数语,如同惊雷炸响在杜仰熙耳畔。
他瞬间面色惨白、血色尽褪,浑身气血翻涌、心口剧痛,整个人如坠冰窟、手足冰凉,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沉稳恳切,眼底满是慌乱、悔恨、剧痛与难以置信。
他踉跄后退半步,嗓音发颤、几乎破碎,来不及多言辩解、来不及苦苦哀求,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慌与悔意,转身不顾一切冲出四福斋,疯了一般奔向郦家府邸。
刚至郦家大门外,入目便是满满当当、堆积如山的精致聘礼,绸缎、玉器、金银、喜器整齐罗列,气派十足、礼数周全。
一名锦衣俊秀的青年立在一众仆役之前,身姿端正、气度温和,正是你与柴安特意安排、重金请来假扮林五郎的托。
触目所见的定亲盛景,彻底击溃了杜仰熙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数日隐忍克制、牢狱惊魂、悔过自新的情绪瞬间彻底爆发,他一时情急失度、妒火焚心,再也顾不上探花体面、文人风度,上前便怒气冲冲将一众假扮的林家下人尽数驱赶推开,连那锦衣青年也被他愤然斥退。
一众假扮之人配合演戏,故作慌乱、纷纷退散,片刻便装作尽数离去。
杜仰熙充耳不闻,兀自立在郦家朱门之外,心神纷乱,眼底满是焦灼,一次次望向紧闭的宅门,心头只剩悔恨与痛楚。他就这般静静站着等候,不肯离开。守门的春来奉命上前拦阻,语气平平静静。

杜郎君,我家大娘有言,不愿见客,请郎君回吧。
一句话,彻底断绝了他所有念想。
春风柔和,门前静悄悄的。杜仰熙独自立在斜阳底下,身形萧瑟颓然。往日温润风雅、沉稳自持的探花风华已然不见,心头只剩满心懊恼、翻涌的悔恨与钻心的痛楚。他久久站在门前不肯离开,一桩桩回想从前自己的所作所为,自尊傲气一点点瓦解,这才真切明白,当初那句和离,给寿华留下了何等深重、绵长的委屈与伤痛。许久之后,他黯然垂眸,转身独行,去往汴京最热闹的潘楼,寻了一处僻静雅间,独自饮酒排遣愁绪。
这一幕,尽数被帘后的你与柴安看在眼里。雅间里十分安静,你和柴安并排坐好,隔着布帘,看着杜仰熙垂头独饮,默默落泪。
他一向清雅自持,傲骨藏身,素来很少失态落泪。此刻只一杯接一杯闷头饮酒,无声哽咽,垂首落泪,脊背微微发颤,模样落寞狼狈,早已不见往日运筹帷幄、沉稳通透的气度。
你眸光清淡沉静,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身侧的柴安开口,宽慰点醒他。
柴安了然颔首,起身缓步走到杜仰熙身侧落座,语气故作平淡、带着几分惋惜无奈,刻意说着戳心的狠话。

元明,事已至此,强求无益。

我家娘子曾与我言,大娘外柔内刚、性子执拗坚韧,最是有主见、有风骨,绝非几句软言温语便能轻易回头的柔弱女子。

如今林郦两家婚约既定、礼数已成、木已成舟,婚事再无更改余地。

天命如此、缘分已尽,你执念无用,不如趁早放下、彻底放手,各自安好。
杜仰熙听了,只缓缓摇了摇头,眼底一片空洞落寞,并不答话,默然抬手,又将一杯烈酒饮尽,万般苦涩直浸五脏六腑。
待到他心绪沉到谷底,悔意尽数漫上来,分寸恰好之时,柴安才起身,伸手温柔扶着你,在他身侧的座上坐下。
你静坐在案前,望着眼前这般颓然狼狈、满心苦楚的杜仰熙。
杜郎君,今日到此,你是只求借酒消愁、避开心头苦楚,还是愿意听几句逆耳良言,看清自身错处?

杜仰熙微微一怔,抬眸望向你,眼底满是茫然酸涩、满心狼狈,一时竟未曾听懂你话中深意,怔怔失神。
你若只想听旁人温言宽慰、软语开解,我这里半句也没有。

可你若是真心悔过,想要看清自己的过错,我便同你说几句逆耳却实在的真话。

你此番风波之中,最大的过错,从来不是为蒙冤生母鸣冤,不是当庭诘问生父,亦不是触犯礼法获罪。

你至孝之心、报母之情,天地可鉴、世人皆知,无人会苛责你的本心初衷。

你真正的错处,自始至终,皆是师心自用、擅作主张。

你每一次决断、每一番取舍,皆是站在自身立场,以为大姐姐好为名,独断专行,径自安排一切。

自始至终,不曾问过她半分心意,也未曾体恤她分毫感受。

你当庭告父、身罹重罪,唯恐祸及郦家,令家门蒙羞,也怕大姐姐终日惶惧、为你拖累半生,便决然提出和离,一刀斩断情分。

你自以为这是隐忍成全,是深情守护,护她安稳无虞,只当牺牲自身、放手别离,便是思虑周全的温情。

可你何曾问过大姐姐,她是否甘愿领受你这般成全?

是否甘愿被你隔绝在风雨之外,独自承离别之苦、相思之痛、流言之伤?她又是否想要你这份一厢情愿的守护?

夫妻本为一体,祸福相依,患难当共。从来不是一人独担风雨,一人定夺前路,再将心爱之人推开隔绝,安置在那一处自以为安稳的地方。

真正同心相守、患难情深,原是风雨骤至之时,二人并肩而立,携手共渡,不惧牵连,不畏人言,不问祸福,生死相随。

你事事替她做主,次次替她抉择,看似情深护持,实则心底,未曾信她、敬她、懂她。

你只将她看作需你庇护、避于风雨之中、由你安排前路的弱女子,却不曾看透她骨子里的坚韧执拗,与那份情深义重。

大姐姐性子刚烈执拗、用情至深,认准的人事、笃定的情义,九头牛也拉不回头。

她不惧世间风雨,不怕朝堂牵连,不畏流言蜚语,亦不怕半生坎坷。

她唯一怕的,是自己倾心奔赴、全然信赖之人,永远擅作主张,事事相瞒,径自替她抉择,把她隔绝在你的人生之外。

你口中无数句为她好,一回回亲手伤透她的心,耗竭她的情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