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安静坐一旁,全程默然无言,静静看着你通透点醒、字字珠玑,眼底满是欣赏宠溺。
杜仰熙浑身巨震,如遭醍醐灌顶、瞬间清明。
他怔怔望着你,过往所有偏执决断、所有自以为是、所有深情错付、所有自作周全,尽数在脑海中翻涌浮现。他终于彻底醒悟,自己坚守半生的道理、自以为是的深情,从头到尾,全是自私与偏执。
他以为的守护,是最深的辜负;他以为的周全,是最狠的伤害。
这一刻,他彻底击碎了自己所有的执念傲气、自我感动,满心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清醒。
他嗓音干涩发哑、眼底泛红,望着你恳切求教。

三姨所言,字字诛心、句句属实,是我愚钝、是我偏执、是我错得彻底!

我如今已知错悔过、幡然醒悟,可事已至此、木已成舟,我……我该如何弥补?

难道当真只能就此放弃、余生错过吗?
你见他真心醒悟、彻底知错,已然褪去所有傲气偏执、满心皆是悔过诚意,方才缓缓放缓语气,轻声提点。
我今日听闻消息,那林家五郎本就是奔走经商之人,这门亲事原不过是仓促安排的幌子。

他今日午后便要动身离京,远赴外地经商,短时间内不会重返汴京。

寥寥一语提点,内里藏着生路,藏着转机。
杜仰熙听罢,眼底骤然亮起光亮,狂喜与急切再也压不住。他来不及道谢辞别,转身快步奔出潘楼,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,直奔城外渡口,一心要拦下林家一行人,挽回自己心之所系的娘子。
雅间里,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,柴安伸手环住你的腰肢,垂眸看向你,眸中尽是欣赏与宠溺,低声笑着打趣。

还是我家娘子聪慧通透、心思缜密。

略施小计、布下一局,便将这执拗探花拿捏得彻底通透。

娘子当真是好生狡黠!

我并非存心狡黠算计,只是想叫他亲身尝一回彻骨心慌,真切体会一番将要失去的痛楚。

他素来聪慧明达,遇事沉稳有度,唯独情爱一关,太过执于己见,行事偏执。

常常困于自我感动,以此为托词,擅作取舍,无意间伤了最亲近之人。

我只愿他经此一局、历此一劫,往后知晓夫妻相守之道,明白同心共济的深意。

往后遇事,多问对方心意,多体恤旁人,不再自作主张、独断而行。

只是我虽能点醒他、为他铺这一步机缘,可大姐姐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,能不能尽数消解、真心宽宥,我心中终究没有十足把握。

柴安抬指轻轻勾了勾你的鼻尖,眉眼间缱绻温柔,笑意温润。

无妨,那我们便一同追去看看,见证二人心结尽散、重修旧好。
说罢,他牵住你的手,缓步下楼,登上马车,一路跟了上去。
城郊临江的凉亭里,清风缓缓拂过,江面波光细碎。
亭中只有寿华一人静坐,神色安然恬淡,临风静立。不见半分待嫁的欢喜,也没有离别的愁绪,只是静静望着滔滔江水,等候着落局。
杜仰熙策马狂奔,片刻便赶到此处。远远望见亭中那道熟悉的身影,他心头狂喜,眉眼一下子亮起来,快步奔到亭前,声音又急又喜。

娘子!你没有跟林家离京!你没有改嫁!
寿华闻声,淡淡抬眸,神色清冷疏离,眼底带着积攒已久的委屈嗔怒,不愿与他多言,默然起身,转身便要离去。
杜仰熙心头大慌,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,快步上前,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,死死不肯松开,姿态卑微、神色恳切,全然放下所有探花体面、文人傲骨,俯首诚恳认错。

娘子别走!我知错了!

我是真的彻彻底底知错了!求你原谅我这一次!
寿华眸光冰冷、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嗔恨,轻声质问。

你何错之有?你从未有错。

你不过是嫌我性情累赘、牵绊你的尽孝之路、耽误你的前程宏图。

如今你沉冤得雪、高官厚禄、前程无量、风华依旧,大可寻一门门当户对、家世相配的佳人,何必再来纠缠于我?
一句质问,字字寒凉、句句委屈。
杜仰熙心头剧痛、悔意滔天,再也撑不住半分体面,骤然屈膝,直直跪在寿华身前,姿态卑微到尘埃里,眼神赤诚恳切、句句掏心剖肺。

娘子绝非累赘,此生得你相伴,是我杜仰熙三生有幸、前世修来的福气!

我半生机关算计、理智凉薄、心如铁石,看透人心冷暖、看淡世间浮华,平生从未懂过半分情爱滋味。

直至遇见你,我方知相思入骨、牵挂入魂、心动难歇。

方才听闻你要改嫁他人、远赴他乡,我方寸大乱、痛彻心扉、锥心刺骨、悔不当初!

我侥幸从刑场捡回一条性命、重得新生,若此生再亲手放开你的手、再与你别离,那倒不如当初直接殒命刑场、一死了之!

今日我便在此立誓,你若不肯原谅我、执意弃我而去,我便在此长跪不起、至死不离!

千秋万代之后,化作亭边望妻顽石,让世间世人皆知,是我杜仰熙偏执愚钝、错待良人,是我辜负真心、活该孤苦。

让所有人都知晓,我的娘子,是被我狠心辜负、无奈推开的良人!
恰在此时,你与柴安携一众姐妹、范良翰等人一同抵达凉亭之外,众人静静立在一旁,将这一番赤诚剖白尽数听在耳中,人人眼底含笑、满心暖意。
范良翰最是活泼直白,忍不住哈哈大笑、高声打趣。

哎哟!真是了不得!快来看看!

当初那般高冷自持、傲气十足的杜探花,如今竟这般卑微痴情、跪地求妻!

之前还笑话我惧内、没骨气,如今看来,谁也逃不过相思情债啊!
柴安无奈失笑,连忙伸手捂住范良翰的嘴,望向亭中的杜仰熙开口。

对不住了,对不住了!

不过是略施小计,刻意试探一番,逼你醒悟悔心,叫你尝一尝患得患失、痛彻心扉的滋味罢了。
杜仰熙何其聪慧通透、心思敏锐,瞬间便看透前因后果,知晓这场定亲改嫁、林家赴任,从头到尾,都是你精心布下的一局试探、一场成全。
他瞬间面色泛红、耳根发烫,满心羞赧窘迫,却半点不肯起身、不肯遮掩痴情,索性豁出去一般,坦荡至极。
寿华望着他这般赤诚狼狈、全然不顾体面的模样,又瞥向一旁强忍着笑意的一众姐妹,心中又无奈又心软,眼底的嗔怒一点点散去,转而带着几分无奈,抬眼看向你。

定然又是三娘的主意!回头定要好好罚你,竟敢这般捉弄旁人!
你连忙上前一步,唇角含着清浅笑意,柔声替杜仰熙恳切求情。
大姐姐,此番虽是我刻意设局试探,可大姐夫这份悔过之意、一片痴心与知错的模样,皆是发自肺腑,并无半分虚饰。

他历过生死波澜,尝过将失所爱之苦,已然幡然醒悟,决意改过。

往后自当懂得珍重,体恤人心,与姐姐同心相守,祸福与共。

人孰无过,知错能改,便是善莫大焉。

大姐夫心意赤诚,这般痴心实在难得,姐姐便宽宥他这一次吧。

杜仰熙连忙顺势附和,姿态愈发卑微恳切,甚至已然慌不择言、全然放下所有身段脸面。

是我愚钝偏执、错待良人!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!

任凭众人观看、任凭世人取笑,我全然不惧、毫不在意!

往后余生,我若再敢自作主张、欺瞒娘子、惹你伤心、让你委屈,便罚我永为奴仆、任凭差遣!

若再负你,便化作愚驴、终生劳碌、不得安稳,生生世世、再不为人!

姐姐、好姐姐,求你原谅我!
一声“姐姐”脱口而出,往日探花郎身上那层矜贵疏离的气度荡然无存,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喜,一腔痴情尽数摊开。
亭中众人皆是一怔,你也下意识捂住嘴,眼底满是讶然,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柴安,低声感慨。
当真难得。

杜郎君素来清矜自持,素重风骨名节,平生最惜声名颜面,昔日纵逢困厄,亦不肯轻自折腰、屈节下人。

如今为了大姐姐,竟甘愿抛却一身矜傲,连这般亲昵软和的称呼,也坦然唤出,全无半分顾忌。

足见此情入髓,痴心难得,往后定会好生珍重,百般体恤周全。

柴安低低附和点头,眼底满是温柔笑意,转头戏谑看向你,俯身凑近耳边,轻声唤你。

姐姐。
你瞬间脸颊发烫、又羞又恼,轻轻推他一把,嗔怪。
好呀!连你也敢这般调侃捉弄我了!

柴安眼底笑意愈发温柔,低头在你的额间、眉眼轻轻落吻,动作缱绻宠溺,温柔至极。
亭间氛围温馨热闹,暖意融融。
寿华静静看着跪在身前、赤诚悔过、满眼唯独自己的杜仰熙,连日压在心底的委屈、酸涩与嗔怨,一点点尽数化开。她从来不曾真心恨他,更从未想过真正别离。往日的冷战疏离、沉默委屈,不过是心里憋着一口气,只盼他真正知错、懂得体恤、学会珍惜。
心结尽数消解,过往委屈与芥蒂随风散去,寿华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笑意,轻轻颔首,默许了原谅。
一旁性子活泼的六娘瞧得清清楚楚,当即按捺不住喜悦,高声喊了出来。

太好了!大姐姐原谅大姐夫啦!大姐夫快起来!不用跪啦!
杜仰熙瞬间欣喜若狂、眉眼发亮,起身一把紧紧抱住寿华,满心狂喜、久久不肯松开,当场抱着她轻轻转了几圈,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与欢喜。
一众姐妹看得真切,脸上皆是真心笑意,亭中热热闹闹,人人都为二人和好心生欢喜。
二姐姐站在人群里,亲眼见二人解开所有心结、重归于好,心中紧绷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地,一时太过欢喜、情绪起伏极大,胸口一热,气血骤然翻涌,身子轻轻晃了一晃,小腹传来一阵真切的坠痛。
笑意瞬间从她脸上褪去。
众人见状立刻收了声,热闹的亭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心头一紧,再无暇说笑打趣,纷纷快步围上前来,伸手稳稳扶住二姐姐的胳膊与腰身,神色皆是慌张焦急。
二姐姐当心!


快快快!快送二姐姐回房歇息!怕是要临盆了!
众人连忙小心翼翼搀扶着二姐姐,簇拥着她缓缓返程归家,一路小心照看、细心呵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