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杜仰熙的所作所为,桩桩件件,都像钝刀割心,日日凌迟着杜母的心。
世人眼里,杜仰熙是寒门才子、苦读出身、受郦家厚恩、得娇妻贤助,一朝金榜题名,本该知恩图报、守义守心、惜福惜缘。可谁也不知,杜母守着一桩压了二十年的血海秘辛,独自熬尽岁岁年年。
她本是谢秋芳贴身侍女倩儿,当年拼了性命救下主母,护住尚在襁褓的杜仰熙,自毁容貌、隐姓埋名、弃尽过往,以寡母身份忍辱负重,熬清贫、忍孤苦、藏血泪,只为护住谢家最后一丝血脉,盼他长大成人、立身端正、清白做人、知恩报恩,将来有一日能替惨死的生母讨回公道、洗净沉冤。
她忍得住半生孤苦,忍得住世人闲话,忍得住清贫薄日,却唯独忍不得杜仰熙如今的步步绝情、步步毁己、步步负人。
在她眼里,寿华温柔贤良、纯善无辜、待他真心一片、待她恭敬孝顺,郦家更是仁厚宽和、雪中送炭、于杜仰熙落魄困顿之时倾力帮扶,恩重如山。可杜仰熙登科之后,骤然性情大变,无端纳妾、绝情争吵、狠心伤妻、执意和离,亲手斩断良缘、辜负良人、寒尽郦家真心。
他自毁名声、自弃清誉、甘当薄幸负心人、甘愿被万人唾骂。
杜母看在眼里,痛在五脏六腑,愧得无地自容。
她总觉得,是自己教得不好,是自己看护不周,是自己藏秘太久、压事太深,才让他走上这般偏执决绝、伤人伤己的绝路。
她愧对葬身江底、含冤二十年的谢秋芳,愧对一片真心错付的寿华,愧对待他恩重如山的郦家上下。
日复一日的自责、愧疚、惊惧、心酸层层堆叠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自觉罪孽深重、无力挽回,再无颜面苟活于世,索性趁夜无人,悄悄寻了短见,欲以一死抵罪,以此谢主、谢郦、谢天地。
万幸郦家人心思细腻、照看周到,察觉厢房异动不对,及时破门而入,将奄奄一息的杜母硬生生从鬼门关救了回来。
人虽救下,性命暂保,却已然气若游丝、神志不清,沉沉陷入昏迷。
众人守在榻前,心绪沉重、满心唏嘘,皆以为她是被杜仰熙的凉薄绝情活活气坏、痛极寻短,心中只剩叹惋与不忍。
可谁也未曾料到,昏迷之中的杜母,心神涣散、防线尽碎,再也守不住那尘封二十年的绝密。
她口唇微动,气息微弱,一遍又一遍、含糊呢喃着埋藏心底二十年的惊天隐秘。
那些细碎破碎、无意识吐出的字句,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——

……虞惟义……是你生父……熙儿……你是虞相的儿子……
一语落地,满室死寂。
所有人心头巨震、浑身发冷、头皮发麻,一时间站立不稳,皆是怔在原地。
往日所有说不清、道不明、猜不透的反常与诡异,在此刻尽数串联、豁然开朗。
为何杜仰熙从前温润守礼、重情重义、偏执深情,一朝登科便判若两人。
为何他不惜背负千古骂名、自毁前程、自弃挚爱、自绝亲友。
为何他执意攀附虞家、执意迎娶仇人之女、执意要入虎狼窝。
为何他甘愿众叛亲离、孤身一人、承受万千误解,也半句不肯解释、分毫不肯辩驳。
原来从来不是贪慕荣华、从来不是薄情变心、从来不是忘恩负义。
他是谢秋芳被虞惟义狠心抛弃、含冤惨死之前,腹中留下的亲生骨肉。
他是当朝权相虞惟义,亲手弃妻、亲手埋冤、亲手抹杀过往,却遗落世间的亲生儿子。
二十年寒窗安稳、二十年清贫寻常,不过是倩儿拼死为他护住的一场虚假安稳。
他这一生,从落地之初,便被血海深仇、身世阴谋、宿命恩怨牢牢捆绑。
众人回过神来,皆是心底生寒、背脊发凉。
人人隐隐预知,杜仰熙这般隐忍筹谋、这般绝情伪装、这般以身饲虎,绝非只为攀附权贵。
他是要借着大婚之名,近身仇人,蛰伏伺机,掀翻二十年旧案。
而这般以卵击石、孤身搏权相的决绝,必然凶险滔天,明日大婚吉时,看似锦绣盛典、权贵满堂,实则必是惊变开局、生死对局,极有可能血光降临、闹出人命、再添新冤。
众人不敢多言、不敢细思、不敢外泄半分秘事,各自压下满心惊涛,悄悄散去。
你心绪沉沉、满腹震颤,独自回了自家院落。
房中烛火安静摇曳,四下静谧无人。待房门落锁、内外隔绝,只剩你与柴安二人相对,你再也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震惊、悲悯、惶惧与揣测,将今日郦府发生的一切,从杜母自尽、众人抢救、昏迷呓语、惊天身世秘辛,一字一句、细细密密尽数说与柴安听。
官人,今日一桩秘事,颠覆我所有认知,直至此刻,我依旧心神恍惚、难以平静。

今日杜母因愧恨交加、自责太深,一念决绝欲自尽离世,幸得我们发现及时,堪堪救下性命,才算保住一命。

可也正因她心神溃散、昏迷无意识,才泄出了藏了整整二十年的天大隐秘。

我方才终于知晓,杜仰熙并非寒门孤子、无根无由。

他的生父,竟是当朝手握重权、稳居朝堂之巅的虞惟义虞相国。
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我心中百感交集,一瞬间从前所有不解、所有怨怼、所有困惑,尽数豁然冰释。

从前我始终想不通,人之性情,纵然会变,也断然不会变得如此彻底、如此极端、如此决绝。

身世破绽初现、虞家请柬入府之后,他便一日冷过一日,硬过一日,狠过一日,绝过一日。

疏妻纳妾,自毁声名,只为让大姐姐恨他,不随他赴死。

我与姐妹、母亲皆怨他不解他,只道他得志忘本、攀高弃旧。

前前后后所有隐秘始末,你无奈阖上双眼,眉心紧紧蹙起,胸中百感交集,万般唏嘘难言。

如今细思,方知全错了。

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

可于他而言,天降的从不是大任,而是滔天血海、宿命劫难。

他自出生起,便背负生母沉冤、生父罪孽、二十年隐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