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母谢秋芳倾尽所有,助虞惟义走出寒门、立身朝堂,最终却落得江边落水、夫君冷眼、含恨而终。

虞惟义舍结发、掩旧案,踏血登相。

杜仰熙,是这桩旧事里唯一遗落人间、唯一知悉真相、唯一能翻案鸣冤之人。

隐忍二十载,寒窗守拙,不露戾气,只为登科入仕,近身权奸。

他执意和离,只为护大姐姐。

只怕虞惟义阴狠,若见他心存软肋,必下死手。

届时复仇无望,郦家满门亦将万劫不复。

杜仰熙一己孤勇,一身清白,孤身入局,深入虎穴,无异于飞蛾扑火、以身饲虎。

明日大婚,看似风光,实为杀局。

我只怕这场喜宴,掀起的不是风波,而是人命与覆灭。

柴安静静听你娓娓道来,全程神色沉凝、眸色深重、一语不发。
屋内烛火静静跳动,映得他眉眼深沉莫测。待你话音落尽,他久久沉默,而后缓缓抬手,轻轻拢住你的手背,掌心温热沉稳,语声低缓郑重,终于将前夜那件无人知晓的隐秘往事,全然告知于你。

娘子今日看破所有前因后果,串联所有蛛丝马迹,通透聪慧、洞察人心,果真分毫不错。

事到如今,我亦不再隐瞒。

前日深夜,万籁俱寂,杜仰熙独自来叩门,寻来过我这里。
你猛然抬眸,眼底满是震惊,语声微讶。
前日深夜?那时他已与大姐姐决裂,放妻书下,与郦家翻脸。

杜母厌他,姐妹怨他,满城骂他薄幸。

众叛亲离之际,他竟孤身寻你?


正是那夜。

那日你自郦府归,为大娘之冤、杜仰熙之绝,哭至浑身战栗。

你素来坚韧,极少失态!我立在旁,心疼不已,怒意难平。

彼时我对杜仰熙亦是失望透顶。

从前敬他清贫有志、重情守义,以为他本心赤诚。

那日见你痛哭、大娘受辱、郦家真心被负,我心中对他积满了失望与愤懑。

故而他深夜叩门、孤身来访时,我开门见他,无半分旧情,字字讥讽,当面痛痛快快将他责骂了一顿。
他呢?面对你的斥责厌弃,怎能甘愿受辱?难道他半句未辩?

柴安长叹一声,继续细述。

他当真半句未辩、分毫未恼、全程默然承受。

我变着法儿骂他,骂他薄幸,骂他势利,骂他糟践了大娘一片真心,甚至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才把他当君子。

可他始终站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恼也不辩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他只是静静听我骂完一切,而后淡淡自嘲,说他本就心性不堪、人品浅薄、格局狭隘,世人看错他、亲友错信他,皆是理所当然,怨不得旁人。

他把所有罪名都认了,半分不肯推脱,然后敛了神色,朝我深深一揖。

那语气不像来求人,倒像来诀别。

他说,满京城都容不下他,能托付身后事的,只剩我一个。
他走到这般天地,皆是自己刻意为之、刻意逼出来的绝境。

他亲手断尽所有退路,只为不连累旁人。


没错!他随后对我托付了第一件事。

他把那箱银钱全推到我面前,说郦家不必原谅他,也不必再给他半分体面,只望这些银两能让大娘和杜母往后不必为生计发愁。

他说自己没脸进郦家的门,更没脸见郦家上下。

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亏欠,只能拿这些银钱补一补,求个心里安稳。
那官人应了吗?


我自然断然拒绝,分毫未取。

我说,杜仰熙,你把郦家想得太薄,也把我看得太轻。

郦家靠的是清白立身,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过活。

这钱你若真有心,就自己留着,别拿来买你一夜心安。

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,郦家就算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,也轮不到他来补、来照拂。有我柴安在一天,就护娘子一天,护郦家一天。

我家底够,心力也够,用不着负心人拿钱来施舍。我就算散尽家财,也不会让娘子和郦家受半点委屈、挨半点饿。
官人重情重义、风骨凛然,护我护家,我素来知晓。

只可怜他一腔苦心无人懂,万般隐忍无人知,连真心托底补偿,都被断然回绝。


而后,他对我说了第二桩托付,也是我昨夜百思不解、彻夜难眠、最为惊惧的一桩心事。
你身子微微前倾,眉目皆是忧惧。
究竟是何等托付,能让官人这般震惊不安?


前路风波滔天、凶险无尽,他此番入局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不曾奢望全身而退。

他恳求我,若明日大婚后他横死无依、曝尸荒野,不求名利,不求昭雪,只求我念旧情,给他一口薄棺,让他入土为安,别做孤魂野鬼。
这句话彻底砸落,你浑身一颤、心口发堵、眼眶骤热,声音轻轻发颤。
他……他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赴明日婚礼的?

他从一开始,就知晓自己大概率活不成?


我当时惊骇至极,连连追问他究竟要行何等险事、卷入何等滔天祸事、为何提前交代身后棺木之事。

我再三劝他悬崖勒马、及时收手、保全自身、静待来日,何苦以命相搏、自蹈死局。

可他字字缄口、半句不透、绝口不提真相。

他说此事干系太大,牵涉人命太多。

一旦泄露,他半生心血尽毁不说,所有他放不下的人,都会被他拖进泥潭。

他宁肯一身担尽骂名、赴死承罪,也绝不肯让半分风雨落到我们身上。

直至今日听娘子道出身世与杜母秘语,我方彻底明白前因后果。
你心绪翻涌、悲戚交加,定定垂眸片刻。
如今全盘脉络,终于丝毫无误、全然贯通。

父造孽,子偿冤,诚不欺我。

杜仰熙身为其子,承了生母冤屈与血海深仇。

不复仇,生母永世沉江无名;复仇,则须弑父翻案、直面权相,赌尽清名、前途与性命。

明日大婚,世人眼中是探花郎迎娶相府千金、少年新贵平步青云。

可于他而言,却是隐忍二十年的终局,孤身弑权的死局,为母雪冤的赌局。

官人,我心中最惧的从来不是他败亡身死,而是他纵然以命相搏,依旧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虞惟义。

一腔血仇,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相国,何其难如登天?

山高自有客行路,水深自有渡船人。

可他这条路,是无人渡、无人伴、无人援的绝路。


他深夜寻我,将后事、家小、钱财、棺木一一托付,句句诀别。

他早算定,明日大婚,必血染礼堂、惊天变局、生死立判。
你轻轻颔首,心头万般滋味交织,继续缓缓说。
故而我敢断定,明日虞府大婚,绝不会顺遂礼成。

他提前备好后事、看淡生死,便是早已预知,明日之举,九死一生,极难全身而退。

官人,明日这场婚礼,我们必须同去。


我听娘子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