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静静望着你,眼底翻涌着一层难以遮掩的悲伤,只是转瞬便压了下去,淡淡开口答复你的问话,语气凉薄,如同世间最无情的负心之人。

没有胁迫,也没有隐情。

不过是厌了,不喜欢了。

如今两两相对,只觉得厌倦,再无半分情意。
这番话一出,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,心底一片寒凉,只觉得三观震碎,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般话。
你胸中怒火再也压不住,面上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,声音微微发颤,诘问于他。
好一句厌了、不喜欢了!

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,昔日的款款深情,难道全都是你刻意演出来的一场戏?

你当初说出口的时候,可曾问过自己的本心?可曾有过半分愧色?

爱意说有便有,说无便无,这般反复无常,难道世间情缘,在你眼中,竟是这般轻贱之物?

当初你落魄之时,是谁伴你清苦。

一朝登科,便弃旧人如敝履,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古训,你全然抛到脑后了吗?

一旁的养女琼奴见场面僵持,连忙蹲下身,捡拾地上散落的银钱,一边捡一边劝。

好了好了,大家莫要再吵了。

大姐姐就在里屋,他们夫妻二人,本该好好坐下来慢慢商议,莫要听旁人口舌,坏了前世修来的姻缘。
五娘本就怒火攻心,听见琼奴这番劝和的话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一把抢过琼奴手里收好的银钱,连同盒子一同抓起,狠狠扔到门外,大声呵斥。

滚出去!你这没良心的东西!

你们怎么都这般不知事!

他们夫妻之间的话还没有说完……
杜仰熙出声打断琼奴的话,语气没有半分回转余地。

我意已决。

两家自此,再无瓜葛。
说完,他再次对着郦母躬身一礼。
郦母方才一直死死咬着牙,强忍着眼泪,不肯落下来,听见这句,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碎了,泪水汹涌而出,失声哭。

好女婿,当真……当真不肯回心转意了吗?
杜仰熙缓缓摇了摇头,一言不发。
郦母悲愤交加,几步冲到他面前,一边哭一边扬手,重重捶打在他的肩头、胸膛。

好,好一个天杀的!好一个畜生!

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,哪里容易?你这般糟蹋我的心头肉!

当了官便了不起了?你怎敢这样折辱我的女儿!

你这个没良心的!我打你这畜生!
她的拳头力道很重,满腔委屈、心疼、愤怒,全都落在杜仰熙身上。杜仰熙垂着手,不躲闪,不反抗,任由她捶打,一言不发。
你看着母亲哭得浑身发抖,不停捶打他,眼眶也泛起水光,连忙上前,伸手拉住郦母的胳膊,柔声劝道。
娘,别打了。

他本就是忘恩负义、薄幸无耻之徒,您同他置气,伤的是您自己的身子。

他心中自有盘算,一意孤行,半句解释都不肯给,这般人,不值得您耗损心神。

大姐姐受的委屈,我们都看在眼里,可您若是气坏了身子,大姐姐又该如何自处?

琼奴方才还在从中劝解,此刻见杜仰熙心意已决,半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,也按捺不住怒火,开口厉声痛骂,同姐妹们一道,将杜仰熙赶出了郦家大门。
院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那厚重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院中每个人心上。郦母浑身脱力,顺着你的胳膊缓缓滑了半步,肩头仍在不住耸动,哭声压抑又悲凉,往日里操持家事的利落模样,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六娘方才一腔火气还没散尽,此刻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,眼圈跟着红了,攥紧拳头跺了跺脚,压低声音恨恨道。

真是便宜他了!

方才就该拿棍子狠狠敲他一顿,叫他记牢今日的教训!
四娘面色沉冷,望着紧闭的大门,唇间溢出一声长叹。

他方才那副模样,铁了心要走,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。

我原先还盼着,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,如今听他亲口说只是厌了,想来,是我们多想了。
你扶着郦母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,取过帕子递到她手中。
娘先擦擦泪,仔细伤了目力。

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,恩爱消散,原是最磨人的事,只是谁也未曾料到,他会做得这般决绝。

只是眼下先不要乱了分寸,大姐姐还在里屋,外头这般大动静,想来她早已听见了。

这话一出,众人皆是一怔。
方才闹得这般沸沸扬扬,呵斥声、捶打的声响、关门的巨响,层层叠叠往内室飘,寿华哪里会听不到。
郦母攥着帕子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声音沙哑。

是我糊涂,光顾着自己悲愤,忘了里头还有她。

我这做母亲的,没能护住她。

大姐姐本就伤心至极,方才这番吵闹,她听见了,不知心里该有多难受。
我进去看看大姐姐,你们在此稍候,莫要再高声言语,免得再扰她心神。

姐妹们纷纷点头,留在院中陪着郦母。
你放轻脚步,掀开内室的帘栊。屋中静悄悄的,窗棂半掩,日光淡淡落进来,落在榻边。寿华没有卧下,只是静静坐在窗边,脊背挺直,却不见半分生机,方才哭红的眼,此刻干了,没有一滴泪水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漠然。
她听见帘子响动,也没有回头,只淡淡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走了?
你缓步走到她身侧,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,轻轻应了一声。
走了。放妻书留下,千金也被我们退回去了。

寿华沉默片刻,缓缓转过脸,眼底一片灰白,没有暴怒,也没有痛哭,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凄然。

我听见外面的动静了。
大姐姐心里,是怨他,还是仍存一丝疑虑?

寿华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当年杜仰熙亲手赠予她的玉扣,玉扣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。

我也说不清。

那日他带回小妾,出手伤我,我心口凉透,一路回郦家的时候,我是恨的。

可方才,我隔着窗子听见他说,只是厌倦了,不喜欢了……我反倒恍惚了。

从前他待我,那般上心。
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,这些话,当初不是假的。

若当真是说厌便能厌,说弃便能弃,那些温存,又算什么?
大姐姐,我心中依旧不肯全然信他这番说辞。

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,深情若是这般轻易烟消云散,世间何来那么多相守白头之人。

他今日一口咬定只是心生厌倦,言辞决绝,不肯吐露半分别的缘由,反倒像是刻意封死了所有问话的口子。

只是眼下,他心意已决,放妻书既已送出,他不肯松口,我们逼问,也问不出半句实话。


我不怪你们替我出头。

只是我方才一直在想,若是他当真有不得已的苦衷,用这般法子逼我离开,保全我,那我这般闹,是不是反倒坏了他的打算?

可若是他本心便是薄情,贪图虞家权势,那我这些相伴,不过一场幻梦。

这两种,哪一种,都叫人难熬。
你伸手,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。
大姐姐能这般想,足见你仁厚。

只是有一句,我不得不说与你听。

纵然他真有隐情,也不该用折辱你的方式来成全。

虽讲柔顺,可夫妻之间,贵在相敬,而非单方承受苦楚。

若是他有难处,本该坦诚相告,共商对策,而不是纳妾、动手、写下放妻书,将你推到风口浪尖,任由旁人指指点点。

就算是为护你,这般法子,也太过伤人。


我知道!只是心里,总放不下从前的情分。
放不下是人之常情,此情可待成追忆,过往的温存,不是说抹去便能抹去。

只是大姐姐要记得,你的性命体面,从来不该依附旁人的心意而存。

无论他是薄情负心,还是另有苦衷,往后这一段日子,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,肩头的伤还未养好,切莫再劳神伤怀。

正说着,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四娘掀帘探进半个身子。

三姐姐,娘叫我来问问,大姐姐身子如何,要不要传大夫过来瞧瞧肩头的伤?

方才吵了一通,怕牵动伤势。

不必劳烦大夫了,只是皮肉伤痛,静养几日便好。

劳烦替我回禀母亲,我无事,叫她莫要再为我伤心。
四娘应下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3
这一段太好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