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以为谢秋芳葬身江底、尸骨无存。无人知晓,当时贴身婢女倩儿拼死跳入江中,历经艰险,将奄奄一息的谢秋芳救起,带着她连夜逃离江陵,躲避虞惟义与梁家的追杀迫害,隐于僻地。
彼时谢秋芳身心俱残、重伤难愈,经年劳苦与落水寒毒早已掏空身子,油尽灯枯。
侥幸存活半年之后,她在僻地生下杜仰熙,最终油尽灯枯,撒手人寰,连看着亲子长大的机会都未曾拥有。
临终之前,她将尚在襁褓的幼子托付给贴身婢女倩儿。
自此,倩儿为护主遗孤、为保谢家最后血脉平安存活,狠心自毁容貌,抹去自己所有过往痕迹,假借杜家寡妻之名,隐姓埋名二十年。
她顶着旁人“杜母”的尊称,藏尽血海深仇,守着逝者清白,护着仇人的孩子步步长大,将所有委屈、痛苦、惊惧尽数深埋心底,一人扛下所有风雨。
二十年缄口不言,二十年步步谨慎,二十年如履薄冰。
听完所有真相的那一刻,杜仰熙久久伫立,一言不发。
心底二十年的安稳人生、君子坦荡,尽数崩塌碎裂。只剩滔天恨意与刺骨寒凉,死死盘踞胸腔,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。
可他终究是隐忍理智之人,深知世事权势、天道不公。
如今的虞惟义,身居相国高位,手握朝野权柄,根基深厚、党羽遍布,一言便可定凡人生死,抬手便能覆灭寻常门第。
他若是此刻冲动发难、当众揭发、贸然对峙,根本伤不到权势滔天的虞惟义分毫。
最先迎来毁灭的,是安稳纯粹、一无所知的寿华,是和睦温善、待他亲厚的郦家满门,是护他二十年、半生苦难的倩儿,是死后不得安宁、仅剩一丝清白名分的生母谢秋芳。
逝者已矣,生者需护。
为了所有他想守护之人,为了给生母留最后一丝体面,为了来日能一击制胜、报仇雪恨,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恨意,选择了最隐忍、最凶险的一条路。
虞惟义本就属意杜仰熙,有心将他收为己用,听闻他已有妻室,心中大为不悦,勒令他与寿华和离。杜仰熙顺势应允虞家婚约,应下迎娶虞惟义之女虞秀萼。虞家上下皆以为,这位新科探花终是看清时势、俯首顺从,甘愿攀附相国权柄、跻身贵流,人人暗自得意,只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
唯独寿华肝肠寸断,心底一片寒凉。她眼睁睁看着往日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良人,陡然改换心意,趋附权门,只当他一朝登科便厌弃旧盟,薄情负义。
杜仰熙自始至终,半句解释也无。
他刻意疏远,刻意冷淡,刻意在众人面前摆出与虞家交好的姿态,刻意装出厌弃寿华、决意和离的绝情模样。他甘愿担下薄情寡义、忘恩负义的骂名,独自隐敛锋芒,步步筹谋。
金殿殿试传胪已定,新科进士例得入馆深造,隶属馆阁储才之列。此乃朝廷遴选贤才、培植近臣的定制,亦是寒士脱籍入仕、跻身清流的第一道荣阶。但凡士子金榜题名,皆循官礼旧制,设宴酬亲、拜谢师长、联契同侪,以彰登科之喜、敬朝堂育才之恩。
郦家感念杜仰熙半生苦读不易,更念及他与寿华过往情分,满心赤诚为他张罗庆贺宴席。阖府上下忙前忙后、精心筹备。
郦母素来周全知礼,顾及亲家体面与长辈礼数,特意亲自相请杜母,也就是隐忍半生的倩儿,入郦家赴宴,接受阖家祝贺,共享探花入馆的喜乐荣光。
谁也未曾料到,从日暮黄昏等到夜色深沉,满堂宴席齐备、灯火通明,本该端坐主位的探花杜仰熙,自始至终杳无音讯、迟迟未至。
偌大郦家厅堂,暖意渐消、寒意暗生。
郦家皆是至亲骨肉,无外客打扰,可满室沉默凝滞,人人心底藏着怒意与失落,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杜母端坐席间,比任何人都清楚杜仰熙的隐忍与苦衷,也知晓他今日刻意缺席的万般无奈。看着郦家众人神色落寞、满心不悦,她心中愧疚难安,唯恐因自家孩儿,让待他恩重如山的郦家难堪。
她连忙起身,神色诚恳、满心致歉,主动为杜仰熙周全场面、找寻说辞。

诸位莫恼,切莫怪罪。

他既入馆供职,一众同年纷纷相邀置酒称贺,你迎我接,酬应连绵,这份同科之谊乃是官场人情,缠缚其身,实在身不由己。

是他疏忽礼数,怠慢了阖家宴席,这份过错,我替他向郦家上下赔罪了。

天色已晚,不必再等,大家先行入席用膳吧。
郦母宽厚仁慈,素来体恤长辈难处,心中纵然难免失落不悦,却不愿为难半生孤苦、隐忍不易的杜母。她不愿场面难堪,只能压下心绪,面上扯出一抹温和却略显敷衍的笑意,微微颔首,不曾多言半句苛责之语。
你端坐席间,素来心思剔透、观物入微。
眼前这场反常的缺席、凝滞的氛围、杜母眼底藏不住的愧疚忐忑,一切细微异样,尽数落入你的眼中。你心底已然隐隐察觉诸事不妥,绝非一句“同年应酬”便能轻易盖过。
你不动声色,悄然侧首,目光与身侧的柴安轻轻交汇一瞬。
夫妻同心、心意相通,柴安亦是通透之人,自然洞悉此间种种反常与尴尬。你眼神微示,意在让他先行开口,为杜母解围,免这位半生坎坷、隐忍半生的长辈当众难堪、满心愧疚。
柴安当即会意,抬手温柔牵住你的手,坦荡周全,字字句句皆是妥帖宽慰,缓和满室僵硬气氛。

丈母、各位姨无需介怀。

元明初登,正是立足官场、深耕人脉之时。

同科士子互为援引、彼此扶持,本就是仕途常态。

众人盛情相邀、美意拳拳,盛情难却、无从回旋,此事实属寻常,万万怪不得他。
官人所言极合情理。

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朝登科天下知。

新科进士同科联谊,既是文人礼数,亦是朝堂人情。

仕途漫漫,初入宦途最需积攒人脉、维系同侪情分。

大姐夫素来品性端正、知恩重义,承蒙郦家照拂厚爱,与大姐姐情深意重,绝非一朝得志、便忘旧恩的凉薄之人。

今日迟迟未至,必是俗务牵绊、身不由己,绝非有意轻慢阖家心意。

娘和姐妹不必为此介怀,徒添烦闷。

有你与柴安双双温言解围,场面稍稍松动。
二娘坐在席间,见状立刻悄悄抬脚轻踹了身侧的范良翰,眼神急急示意,让他速速开口附和,活络僵硬气氛。
范良翰一时猝不及防,愣怔片刻才猛然回过神,慌忙跟着连连附和,语气憨厚直白。

对对对!说得太对了!

做官的人最是身不由己,应酬礼数繁多,真怪不得他!

咱们别干等着心堵,快快先坐好用膳便是!
郦母依旧顾全大局、温柔体贴,看着满桌渐渐失温的精致菜肴,轻声吩咐。

菜已经凉透了,辜负了一番心意。

春来,你速速将酒菜端去后厨热过一遍。

无妨,大喜的日子,多等片刻无妨,不必心急。
二娘性子热忱,当即起身便要上前搭手,笑着说。

我也去后厨搭把手,速速热好饭菜,免得大家久等挨饿。
话音未落,范良翰便急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,神色紧张又细致,连忙阻拦。

娘子万万不可!

你身怀有孕,身子贵重,万万劳累不得。

后厨粗活自有下人打理,何须你动手操劳,我去便是!
说罢,他便主动上前,利落将满桌凉掉的菜肴一一端起,送往后厨温热。
席间气氛再度归于沉寂。
四娘性情直率、爱恨分明,此刻心中积满郁气与不满。她亲眼看着这场专为杜仰熙筹备的庆宴落得如此冷清难堪,满心失望、怒意难平,也不愿假意客套敷衍,直接执起酒壶,自斟自饮一杯烈酒,默默将满心不悦压于心底,神色冷淡、一言不发。
后厨来回数次,菜肴热了一遍又一遍,夜色越沉越深,庭院灯火通明,满堂家人从黄昏等到深夜,终究没能等来杜仰熙的半分身影。
漫长的等候,早已将最初的欢喜期待,尽数磨成落寞与寒凉。
眼见再等亦是徒劳,只会让场面愈发难堪、众人愈发心堵,你不愿阖家至亲徒耗心神,便再度从容开口,周全大局。
娘,事已至此,不必再苦苦等候了。

人情仕途,本就多有身不由己的难处。

大姐夫既有公务牵绊、人情推脱,便是有心归席、无力脱身。

今日设宴庆贺,贵在心意真诚,而非拘于朝夕相聚的形式。

我等皆是至亲骨肉、阖家亲人,本就该彼此体谅、互为宽宥。

何苦因一人迟至,辜负筵上珍馐,辜负骨肉团圆的温煦,更辜负此番登科入馆的嘉辰?

不如举箸开筵、阖家小聚,安守眼前温情,方不负此番嘉期本心。

柴安在侧温声附和,言语稳当妥帖,替你衬着话头,一并宽慰满堂众人。

娘子所言通透至极。

家人相聚,重在心安情暖,不必拘泥小节、徒生芥蒂。

大家且放宽心,安心用膳,莫让外物扰了心境。
二娘也连忙柔声宽慰众人,轻声细语化解席间沉闷。

是啊,大喜的日子最忌郁结烦闷。

人各有难处,情理之中,咱们不必多想,好好用膳便是。
大娘心性温柔宽厚,见杜母端坐一侧、满心愧疚局促,连忙柔声细语百般宽慰,句句暖心,安抚这位半生坎坷、满心不安的长辈,替她纾解心头愧疚。
众人闻言,方才勉强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悦,纷纷抬手举箸,正式开席用膳。
可整座厅堂,自始至终寂静无声。
无一人说笑,无一人闲谈,唯有碗筷轻碰、汤水轻动的细碎声响,冷冷回荡在灯火之下。
你素来聪慧通透、心思敏锐,静坐席间,心底早已生出层层疑云,越想越觉心绪难平。
杜仰熙近来的性情行事,实在太过反复无常、阴晴难测,全然无半分从前温润守礼的书生模样。
往日里,他待大姐寿华一往情深、极致偏爱,眼底心间全是一人。但凡有男子亲近、旁人打趣,他便心生醋意、寸寸在意,护得大姐周全妥帖,深情热烈、坦荡真诚,人人看在眼里、羡在心底。
可现在他骤然冷淡疏离、绝情薄凉,刻意避着大姐、疏离郦家,百般冷落、万般疏离,甚至处处摆出绝情姿态,似是全然不念过往情分,这般反差悬殊、冷热极端的模样,实在令人费解,更让人为大姐满心委屈、愤愤不平。

你越思越觉心头烦闷、郁郁难舒,手中碗筷微微停滞,半点胃口也无,满心思绪尽数缠绕在这桩蹊跷变故之上。
柴安坐在身侧,将你心神不宁、食不知味、蹙眉沉思的落寞模样尽收眼底。他知晓你素来心软细腻、极易共情,见不得亲人受委屈、见不得世事寒凉。
心头怜惜不已,他当即抬手,细细为你剥好鲜虾,稳稳置入你碗中,语气温柔缱绻、细细安抚。

娘子莫要过度思虑、徒增烦忧。

旁人世事变迁、人心反复,自有因果际遇,非你我所能参透掌控。

你只需放宽心怀,好好用膳、安稳舒心即可,切莫胡思乱想,扰了自身心神。
你闻声缓缓回神,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,转头望向温柔体贴、事事周全的夫君,眉眼稍稍舒展。
多谢官人宽慰。

是我心性多虑、思虑过甚,无端被外物扰了心绪,着实不该。

我且安心用膳,不再多想便是。

话虽如此,可心底那股沉沉的疑虑与不安,却丝毫未曾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