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前半生光景,家道寒素,薄产无多,日子清简规整,素来无风无浪。
他自幼认定自己身世简单,父亲早逝,家中唯有寡母独居守节,家世清白无垢,读书勤勉上进,科场一路顺遂,本以为这辈子便会这般安稳治学、步步仕途、安稳度日。
一切安稳光景,皆止于那一封送入杜府的虞家请帖。
也是从这张请帖开始,他看似圆满坦荡的人生,一寸一寸裂开缝隙,漏出底下尘封二十年的血腥与寒凉。
最初显露端倪的,是跟随他入相国府赴宴的母亲。
那日杜母随他一同踏入相国府庭院,满堂宾客笑语喧哗,本是寻常应酬光景,可当虞惟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落入杜母耳中那一刻,她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,唯有身侧的杜仰熙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五指骤然收紧,死死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僵硬,桌案上摆放的青瓷茶盏被她衣袖带得微微晃动,险些直接倾覆落地。
虞惟义何等通透老辣,一眼便察觉到她神色异动,温声开口问询,问她是否从前与自己有过交集、是否曾经相识。
杜母垂着眼帘,面上强装平静,字字僵硬否认,只道从未见过相爷。话音落下,她再不敢多留片刻,不顾礼数周全,匆匆起身告退离场,仓皇避走。
彼时杜仰熙并未当众追问分毫,只将这桩怪异小事默默记在心底。他心知母亲性情素来温吞沉稳、遇事从容,这般失态慌乱,绝无可能是无端之举。
真正让他心底疑窦丛生的,是母亲房中的一只旧木匣。
某日他入母亲房中问安,无意间翻出一只锁痕陈旧、被妥善珍藏的小木匣。匣中无金银珍宝,唯有一枚普通玉佩,质地寻常算不上名贵,只是常年被人摩挲佩戴,边角尽数磨得温润发亮。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极浅的“虞”字,藏得极深,若非细细端详,根本无从察觉。
杜母推门入房撞见这一幕,瞬间脸色煞白、神色剧变,几乎是踉跄上前,一把夺过玉佩,匆忙塞回木匣锁紧,掩去所有痕迹。
她语气干涩平淡,只淡淡告知他,不过是陈年旧物,不值一提,不必多看、不必深究。
杜仰熙全程不曾争执、不曾多问半句,顺从颔首应下。可他心底已然笃定——母亲不是无旧过往,她是在怕,在藏,在拼命遮掩一段不敢见光的前尘往事。
压垮他心中最后一层安稳假象的,是“谢秋芳”这三个字。
那日他闲逛城中旧书铺,在角落翻得一本泛黄残卷,卷首题写三字:芦芳斋。
书铺掌柜见他驻足细看,便随口闲谈,告知他这是昔日江陵谢家的旧藏文稿。江陵谢氏昔年有一独女,名唤谢秋芳,年少时曾嫁与一名落魄穷书生,倾尽所有扶持对方科举,可那书生一朝高中进士、平步青云之后,便杳无音讯,再不曾归乡。
“谢秋芳”三字入耳的刹那,杜仰熙只觉浑身寒意骤起,整个人如被骤然按入刺骨冰水,四肢百骸尽数冰凉。
过往二十年被他忽略的细碎画面,此刻尽数翻涌浮现。
他想起母亲常年劳作、粗糙生茧的指尖,想起无数个深夜灯火摇曳,她独坐纺车之前,织布劳作直至灯油耗尽、夜色深沉,日日辛劳不休。想起这辈子无论他如何追问,母亲始终闭口不谈年少过往,身世履历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,无亲无故、无旧友无旧事,仿佛生来便是为守着杜家、守着他长大。
所有的违和、所有的怪异、所有的不解,在这一刻尽数串联。
自此,杜仰熙决意彻查真相。
他暗中托人远赴江陵打探旧事,翻阅数十年前朝科举名录、官场履历,一点点拼凑残缺过往,终于将所有线索尽数吻合。
当朝相国虞惟义,年少落魄之时,确实曾寄居江陵,娶妻谢氏,结发相守。后其赴任途中途经长江江面,恰逢风浪大作,其妻谢氏意外落水,世人皆传谢氏溺水身亡、葬身江中。
可虞惟义不过短暂守孝,便即刻迎娶梁家贵女,借梁家势力步步攀升,数十年宦海沉浮,最终位极人臣,高居相国之位,权倾朝野。
所有真相呼之欲出,所有遮掩尽数破碎。
杜仰熙手持所有线索,终于直面母亲,逼问真相。
杜母起初依旧死守秘密,百般遮掩、拒不坦言,任由他追问,始终沉默隐忍。
直到那一夜,积郁二十年的心结与惊惧彻底压垮身心,杜母骤然中风倒地。
她口不能言、身不能动,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凝望着身前的杜仰熙,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而下,无声诉说着二十年的委屈、恐惧与心酸。
也是在这绝境之中,一辈子隐姓埋名、藏尽锋芒的杜母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。
世人皆知的寡居杜母,从来都不是杜仰熙的生母。
她便是当年贴身伺候谢秋芳的婢女——倩儿。
二十年隐姓埋名,她自毁容貌、改换身份,顶着“杜母”的名头,独自将杜仰熙抚育成人,守着一桩惊天秘密度日日夜夜。
她哽咽泣诉,将尘封二十年的旧事,一字一句、尽数道出。
当年虞惟义落魄潦倒、穷困无依,流落江陵,幸得谢家善心收留。谢秋芳温柔良善、心善重情,谢家老汉见他虽贫寒却有读书之志,便将独女谢秋芳许配于他,盼他勤学立业、不负初心。
成婚之后,谢秋芳为成全他的科举仕途,倾尽家中所有。日日织布纺丝、变卖嫁妆首饰,万般节俭,甚至走投无路之时,甘愿自卖为婢,受尽屈辱,只为凑齐他进京赶考的盘缠路费。
她以一身清贫、半生劳苦,铺就了虞惟义的青云之路。
可人心凉薄,最是难测。
虞惟义一朝中举、得授官职,乘船赴任那日,行船滚滚长江之上。风起浪涌,船身颠簸,谢秋芳不慎失足落水,坠入滔滔江水之中。
江水冰冷湍急,她在水中拼命挣扎、高声呼救,目光死死望向船头之上的夫君。
彼时虞惟义就立在船头,视野清晰、伸手可及,他分明能救、也完全有能力救。
可他没有伸手。
他不是不能救,是不愿救,是不想救。
彼时江岸之上,梁家贵女等候已久,梁家的权势、朝堂的机遇、相国府的滔天富贵与锦绣前程,尽数在他眼前铺开。
一个出身寒门、耗尽他落魄岁月的糟糠之妻,一个落水狼狈、再无利用价值的谢秋芳,于即将平步青云的他而言,只是拖累,只是累赘,只是阻碍他登高路的绊脚石。
于是他冷眼旁观,眼睁睁看着结发妻子浮沉江中,任由她被江水吞噬,断了过往所有牵绊。2
大大,不够看,想看后续剧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