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。
郦母浑身一僵,立刻慌乱用力挣脱你的手掌,飞快抬手放下衣袖,死死遮盖住空空如也的手腕,神色愈发慌乱难堪。
她抬眸抬头,看着围立四周、目光灼灼、尽数盯着自己的一众女儿,积压多日的惶恐委屈瞬间破防,眼圈通红,当场崩溃落泪,带着哭腔愤愤开口。

你们今日一个个到底要做什么!

我辛辛苦苦、栉风沐雨,一辈子任劳任怨,耗尽心血将你们一众女儿拉扯长大、悉心栽培!

我半生操劳、从未享福,半点清闲日子都未曾得过!

到头来,非但得不到你们半点体恤孝顺,反倒要被亲生女儿层层围堵、当众审问!

这天底下,哪里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事!

真是生儿育女,皆是前世欠债、今生还债!

我的命,怎么就这般苦楚坎坷!
满厅姐妹闻言,皆是满心无奈、万般酸涩,无人忍心苛责。 待她哭诉片刻、情绪稍稍平复,你方才缓缓开口。
娘,您自小教诲女儿,女子立身,贵在沉稳自持、喜怒藏心。

眼泪更要好好攒着,留至真正绝境难处方可落下,方能省气力、定心神。

如今满堂皆是亲生女儿,皆是您一手养大、最亲近之人,您大可不必强撑伪装、暗自煎熬。

与其一味落泪委屈,不如坦诚道出实情。

心事说开,难处讲明,一家人同心同力,方能共渡难关。

哭过这一场,心绪稍定,还请娘如实告知我们,家中究竟出了何等天大变故。


是啊娘,我们皆是您的女儿,生来便是为您分忧解难的。

天大的难处,一家人一起扛,总好过您一人独自承压、夜夜难眠。

娘,我们不是要审问您,只是家中变故蹊跷,我们不能坐视不管、蒙在鼓里。

您如实说来,我们也好想办法帮您化解祸事。

事已至此,隐瞒无益,只会让祸事越积越大、无从收拾。

娘,您不必惧怕、不必慌张,有我们在,定然不会让您独自担惊受怕。
一众女儿轮番温柔劝慰、真心开解,郦母心绪渐渐平复,抬手默默擦去脸上泪痕,垂首默然。
大娘寿华见状,转头看向你,轻声示意。

三娘。
你轻轻应了一声,转身取来一方木盒,稳稳搁在正厅桌案的正中,而后抬手,慢慢将盒盖掀开。盒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母亲前些日子典当出去的各样物件,珠钗首饰、温润玉佩、锦缎袄衫,还有各式旧时珍玩,一件件都完好无损,尽数赎了回来。满屋子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都落在盒中的物事上。你抬眼望向母亲,眼底裹着心疼,又藏着几分酸涩。
娘,您连日典当出去的所有物件珍宝,女儿已然尽数派人前往典当铺,悉数赎回归家。

女儿知晓,您半生辛苦,自小从不重男轻女,反倒将一众女儿尽数当作男儿一般悉心栽培、尽心教养,供我们读书明理、习得本事。

您半生操劳皆是为儿女,女儿们此生最大的依仗、最亲的依靠,从来都是您。

家中但凡银钱短缺、周转困难,您大可直言告知女儿。

我们皆是成人立世、各自有家室,各自能出力分忧。

您何苦独自隐忍、默默煎熬,偷偷典当贴身珍宝?

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旁人只会非议女儿们不孝无能,让亲生母亲拮据至此、暗自受苦。

让女儿们落得一个不知奉养、不懂体恤的忤逆骂名!

郦母看着满盒归来的珍宝,又看着一众女儿心疼恳切的模样,眼底愧疚翻涌,连忙摆手推脱,依旧试图遮掩搪塞。

哎呀,不至于这般严重,你们切莫多想!

不过是近日家中茶叶铺生意萧条、进项微薄,恰逢到了结算茶款、交付货银的时日。

账上临时缺些银两周转罢了,并非何等天大难事。
话音未落,六娘当即冷声戳破谎言。

娘!事到如今、物证俱在,您还要编造这般浅显借口,继续哄骗我们吗?

区区店铺周转,何须变卖尽数珍藏、贴身首饰、过冬袄衣?

您变卖家中无数宝贝珍玩,换来的巨额银两,尽数流向何处?

钱到底花在了哪里?
六娘上前一步,与五娘并肩而立,齐声追问。

是啊!银两何在!
一众姐妹齐齐看向郦母,同时抬手,掌心向上,示意母亲给出交代。
郦母被逼得无处可躲、无词可辩,长叹一声,满心疲惫无奈。

我原想着,一人忧愁、一人承担,总好过一家子人心惶惶、全员担惊。

本想悄悄摆平此事、无声无息了结,

谁知如今,竟是蚂蚱串蚂蚱,一个都跑不脱,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们所有人。
母亲将范良翰伤人、遭人以此要挟、连日破财消灾的经过据实道出,一众姐妹听罢无不心头大震,周身寒意漫上来,谁也不曾料到家中竟藏着这般泼天大祸,细细一想,个个心底后怕。
你与大娘寿华素来饱读典籍,知晓大宋律条,此刻只觉心头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娘,您可知此事到底何等凶险?

大宋律法森严,杀人偿命、伤人抵罪,乃是不可动摇的铁律。

凡人故而殴人、致人死伤,不分缘由,以斗殴杀人论罪,轻则徒刑流放,重则斩刑抵命。

对方一口咬定二姐夫夜中行凶、殴毙人命,这般说辞,便足以坐实斗殴杀人之罪。

倘若一旦报官立案,不必确凿实证,单凭一纸诉状、一具无名尸身,便可拘拿人犯,当堂推鞫审问。

一旦官审定谳,二姐夫身为肇事事主,首当其冲,依律难赦死罪。


更可怖的是,对方刻意损毁尸体面容,刻意制造无凭无据的死局。

眼下我们无从核验,崔家屋内那具尸身究竟是何人,其真正的死因也无从勘辨。

娘,您当日心慌惧乱、为人挟制恐吓,方寸尽失,既未细辨尸身容貌,亦未查验伤势真伪,更不曾深究始末、厘清缘由……

事到如今一问三茫然,我们早已彻彻底底坠入对方苦心布设的死局圈套之中。
此中凶险,远非我们先前所想。

官府推鞫,最重口供与物证。

如今崔娘子持着命案的假象,又兼有二姐夫当夜确曾动手伤人这一桩前因……

虚实相缠,真伪莫辨。

官府断狱,多是宁枉勿纵,只依律条裁断,不会因情理说辞而宽宥。

二姐姐如今身怀有孕,倘若二姐夫获此重罪,腹中子嗣无依,家门声誉一朝尽丧……

她这一生,再无安稳之日。

郦家素来保有清名,一旦卷入杀人重案,家中一众姐妹、待字幼女,皆要受人蜚语非议,世代难以抬头。

娘彼时心怀惊惧、一味隐忍,只道是破财便能平息祸端。

殊不知这般举动,竟是将全家推入万丈深渊,落进无可转圜的死局。

二姐姐本就身怀六甲、身子娇弱,听闻这番惊天祸事,心头骤然一沉,猛地咯噔一下,只觉胸腹发紧,瞬时惊得手足冰凉。郦母更是浑身簌簌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,至此才彻底明白自己一时怯懦慌乱,竟闯下了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,满心悔恨铺天盖地翻涌上来,止不住泪落滂沱、悲悔交加。
众人心里都清楚,事到如今已然难寻转机,既无从勘明真相,也难以自证清白。崔家的勒索永无止境,这桩悬着的命案,随时都可能引爆。
反复权衡利害,将种种出路一一在心底推演过后,为保全范良翰性命、护福慧母子平安,亦保全郦家一门不受株连,你敛去心底惶急,强自镇定,斟酌再三,方道出这眼下唯一可行的避险法子:连夜出走,暂避风波。
事到如今已无万全退路!

眼下唯存一线生机,唯有让二姐夫携身怀六甲的二姐姐连夜收拾行装、辞别汴京,远赴他乡隐迹藏身,暂避这场灭顶风波。

只要人离了汴京,对方既无活口当堂对质,又缺少当场行凶的确证,便难以将罪名钉死,强行定谳。

待到他日勘破实情、搜罗凭据,了结崔家这边的要挟,风波尘埃落定,再寻时机重返汴京。

众人全数应允此计。当夜夜深人静,阖府悄然行事,不敢惊动旁人。范良翰不敢延误,速速收拾好简易行装,小心护着身怀六甲的福慧,趁着夜色暗沉,悄然登车,连夜驶出汴京,意欲远走避祸。
你知事态危急,一刻不敢迟缓,即刻遣贴身下人直奔对面潘楼寻柴安,简明禀明家中突发命案构陷、范良翰携二娘连夜出逃的实情。
柴安听罢,当即知晓出逃乃是下下之策,只会坐实畏罪罪名,后患无穷。他神色骤沉,分毫不敢耽搁,立刻调齐人手,策马疾驰,连夜出城追赶。
此时范良翰的马车方才驶至城外官道,尚未走远。夜色沉沉,官道空旷,柴安亲自带队极速追及,当场将正要远赴他乡的马车拦停在路中。
夜色之下,柴安立在官道中央,面色冷峻,语气沉厉,暗含怒意。他字字切中要害,厉声点破出逃的凶险与愚笨,执意拦下慌乱失措、一心避祸的范良翰,将他与福慧一同带回郦家,直面祸局。2
看得人心揪紧,好想去看看后续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