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应声颔首。趁着母亲吩咐众人的间隙,你悄悄侧过身,抬手示意母亲看向后方官道。郦母顺着你的视线望过去,清清楚楚看见严子美勒马停在街角树下,遥遥望着郦家大门,目光沉沉,不知是落在寿华身上,还是望向院内众人。不多时,严子美调转马头,缓缓策马离开。
待姐妹们都转身进了院门,范良翰正要上前搀扶身怀六甲的福慧入内,郦母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。范良翰抬眼,疑惑看向母亲。

丈母,您这是怎么了?
郦母抬手指向方才严子美驻足之处,面上满是愠色。

你方才可看见了?

那严子美阴魂不散,竟一路尾随我家女儿归来,久久不肯离去!

此人居心叵测,不知又想算计、祸害我们家中哪一个!
范良翰当即神色一凛,语气笃定凛然。

丈母放心!

严子美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人,看似执拗纠缠,实则懦弱无用,根本唬不住人。

此事交给我处置,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,让他彻底长记性。

往后再也不敢在汴京城周遭徘徊、窥探滋事,永不再骚扰郦家姐妹!
郦母心头怒气难平,狠狠点头。

对!务必狠狠收拾惩戒!

这般阴魂不散、屡教不改的小人,万万不能纵容姑息!

就算失手将他打杀,也是他咎由自取、活该受罪!
范良翰重重点头应声,满口应下。
当日入夜,夜色深沉、街巷寂静。范良翰记着日间承诺,暗中遣了家中仆从,悄悄寻到严子美居所附近,趁夜将人拖拽至僻静巷口,随意拳脚教训、殴打惩戒了一番,随后将狼狈不堪的严子美随手丢在巷中,转身离去。
这巷口僻静一幕,恰好被深夜出门的崔娘子尽数看在眼里。
彼时崔家早已暗藏祸事、出了人命。崔家过继而来的儿子崔武,本是瘸脚无赖、嗜赌成性,败尽家产。昨夜深夜,崔武见家中只有继母崔娘子与养女崔蓉在家,色心顿起,意图对崔蓉行不轨之事。崔娘子拼死护女,崔蓉慌乱挣扎反抗,情急之下失手,当场将崔武打死。
崔娘子看着地上尸体,满心惶恐,又心生歹念。她远远撞见范良翰带人殴打严子美、弃人离去的一幕,瞬间想出一条恶毒栽赃之计。
她连夜藏匿崔武尸体,刻意将尸体面容损毁、模糊难辨,让人无法辨认样貌。随后刻意装作重病缠身、卧床不起的模样,让崔蓉独自奔赴郦家,哭哭啼啼哀求郦母前去崔家探望帮扶。
郦母素来心软良善,见她哭得凄惨,心下不忍,未多想便独自跟着崔蓉去往崔家。
一踏入崔家内室,便见床榻之上蒙着厚厚被褥,赫然躺着一具人形轮廓。崔娘子当即翻身下床,当场崩溃嚎哭,死死咬定床上之人,就是被范良翰夜间殴打致死的严子美!
郦母瞬间浑身冰凉、心头大乱。
她本就亲口应允、默许范良翰去教训严子美,心底早已心虚不安。此刻被崔娘子当场栽赃要挟,瞬间方寸尽失、六神无主。
崔娘子一边放声大哭、嘶吼“杀人了”,一边死死拿捏住郦母软肋,出言威胁:倘若不拿出银两补偿摆平此事,她便立刻报官鸣冤,状告范良翰当街行凶、致人死命!
郦母瞬间被恐惧裹挟,心中万般顾虑层层叠加、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最怕范良翰年少冲动、就此背上杀人重罪,一旦报官立案,轻则流放坐牢,重则性命不保;最怕身怀六甲的福慧听闻夫婿涉杀人命案,惊悸动胎、伤及腹中孩儿;更最怕此事闹大公之于众,郦家满门名声尽毁、世代抬不起头。
万般惶恐之下,郦母彻底失了主见,任由崔娘子肆意拿捏胁迫。
崔娘子步步紧逼、层层压榨,先是逼迫郦母拿出全部私房积蓄;银两不足,便逼迫郦母变卖贴身首饰、家中器物摆件;到了最后,郦母为息事宁人、掩盖所谓命案,几乎将家中所有值钱物件、珍藏宝贝尽数典当变卖,源源不断将银两送往崔家,任由崔娘子肆意勒索。
自始至终,郦母心怀惶恐、不敢声张,将所有祸事、所有压力独自默默扛下,对家中所有女儿、女婿尽数隐瞒,半句不敢提及。
时日一久,家中银钱日渐空虚、库房物件不断减少,生意周转亦愈发诡异。心思细腻敏锐的五娘、六娘最先察觉异常。姐妹二人发现家中进项全无、频频缺银,往日熟悉的首饰器物尽数不见,店铺更是久无新货、停滞萧条,处处透着诡异蹊跷。
五娘、六娘察觉大事不对,立刻暗中奔走,悄然查探,很快查到城中典当铺的记录,确认是郦母连日频繁典当家中珍宝物件。
二人不敢拖延,即刻将家中所有姐妹尽数召集回正厅,齐聚一堂,打算当众追问实情、查清真相。
正厅之内,气氛肃穆沉静。
五娘、六娘神色凝重,径直将心神慌乱、意欲躲闪的郦母请至厅中落座。
郦母被一众女儿围在正中,心底早已心虚发虚、底气全无,却依旧强装镇定,刻意板着脸,故作不耐开口。

你们一众姑娘家,齐齐围堵在此做什么?

家中店铺还要打理营生,我还要照看事务,这般聚众胡闹、耽搁时辰,成何体统!
四娘康宁率先开口戳破破绽,句句直白犀利。

娘!如今家中茶叶久不进新货,铺中生意早已冷清萧条。

连三姐姐苦心钻研多年、赖以营生的茶汤饮子秘方,您都擅自转手赠予旁人抵债!

店铺早已无生意可做,何来打理事务一说?

您何必自欺欺人!
一语落地,郦母心事骤然被戳破,瞬间语噎无言,再也撑不住方才的镇定。她默然垂首,紧抿双唇,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泪意,始终缄默不语,不敢抬眼直面一众女儿的目光。众人见她这般神态,心中已然洞悉大半隐情。
你看她这般模样,心头泛起酸涩,缓步上前,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掌心,指尖缓缓摩挲安抚。掌心微凉空软,触之一片空落。你微蹙眉头,轻声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询问。
娘,上月女儿特意为您琢造的翡翠镯,玉质温润,色泽匀净。

您素来朝夕佩戴,不曾离手,爱惜有加,今日怎的不见戴在腕间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