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知时日无多,早早便安排妥当后事。

吴家世代相传的珍珠帐,他留给大姐姐,嘱她日后倘若想要改嫁,便可作为添妆。

还再三叮嘱大姐姐,不必为他死守,往后若是遇上值得托付之人,只管追寻自己的安稳喜乐。

他待我们郦家恩义深重,他骤然离世之时,我亦是满心哀恸。

说到这里,你的声音微微哽咽,眼底水光慢慢聚拢。
可我不愿提起,也不只是感念他的恩德,为他伤心。

他走之后,他母亲痛失爱子,心绪失常,渐渐癔症疯癫。

老人家认定是大姐姐克死了她孩儿,将大姐姐锁在屋内,断她饮食。

后来竟取来绳带,想要逼大姐姐殉葬,要拉着大姐姐随他同去。

每每想起那时大姐姐所受的苦楚,我心口便阵阵发疼,实在不愿再复盘这段可怖往事。

泪珠顺着你的面颊缓缓滚落,落在衣襟之上,楚楚动人。
柴安静静听着,方才酒意带来的昏沉,在听见这些过往的瞬间醒了大半。他望着你垂泪的模样,心口紧紧揪起,满眼皆是疼惜。他抬出手,指腹极轻地拭去你脸颊滚落的泪水,动作放得极柔,生怕稍一重,便伤到了你。

我的娘子,原来从前,你吃过这么多难言的苦。
他语声低沉,满是动容怜惜,伸手将你轻轻揽入怀中,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你的脊背慢慢轻拍。

我每每念及,都只觉憾恨。

那些风霜磨难之时,我还不曾来到你身边,没法替你挡下这些惊吓与委屈。
他微微低头,额头贴着你的发顶,声音郑重而温柔。

可往后不一样了。

我既是你的夫君,便是郦家的女婿,郦家诸位姐妹,便是我的亲人。

从今往后,我定然护好你们,绝不会再让你、让各位姨受半分欺辱。

往日那些苦楚都已经过去了,不必一个人埋在心底独自承受。

娘子心里若是难受,只管尽数说与我听,我陪着你,同你一起担着。
你靠在他温暖的怀里,听着他一句句温存宽慰的话语,鼻尖愈发酸涩,埋在他衣襟间,低声啜泣。烛火静静摇曳,将二人相拥的影子,投在素净的帐幔之上。
我从前总觉得,那些旧事尘封心底,不提,便是放下了。

你闷在他怀中,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。
可今日说出来,才知晓,那些惊惧与心酸,从来都不曾真正消散。

我感念十一郎的仗义,也心疼大姐姐受过的折辱,一桩一件,想起来,依旧心口发沉。

柴安收紧手臂,将你抱得更稳。

我明白。

重情原不是过错,娘子感念故人恩德,我不会有半分芥蒂。

只是往后,不必独自扛着这些旧事煎熬自己。

有我在,日后再无人敢欺辱郦家女眷。

宗亲也好,旁人也罢,但凡敢来寻衅,我自会替你们拦下。
我知晓官人心意。

你抬起头,泪眼朦胧望着他。
只是世事难料,我只求往后姐妹安稳,不必再卷入纷争祸事之中。


这便是我要替你守住的。
柴安目光定定落在你的眉眼之间,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。

只要我柴安一日在,便一日护着郦家,护着娘子,护着各位姨。

叫你们往后只有安稳喜乐,再无惊惶。
烛火噼啪轻响,灯花落在银烛台上,微微一跳。你泪眼朦胧望着柴安,他掌心还留着方才替你拭泪的暖意,牢牢将你圈在怀中,衣襟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清浅墨香,裹得人心里安稳。
官人有这份心意,我心中已是万分感念。

只是护持一族,谈何容易,前路风波难料,我不愿官人为了我们,将自己置于险地。

我所求不多,只求你我相守,姐妹彼此依靠,遇事能有转圜余地,便足矣。


我晓得娘子心思审慎,不愿我逞一时意气。

可道义在心,既是娶了你,郦家的难处,便是我的难处。

我不会鲁莽行事,徒惹祸端,只是该站出来的时候,我绝不会后退半步。
他松开一点怀抱,扶着你的肩,细细打量你的神色。

夜深了,莫要再伤心伤神,仔细伤了身子。

方才说的醒酒汤想来也快熬好了,我喝几口,也好散一散酒气,不熏得你难受。
你轻轻颔首,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余泪,敛了心神,起身往外看了一眼,恰见侍婢端着白瓷汤碗踏进门来,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,葛花与蜜香漫开,压去几分屋中的酒气。
侍婢将醒酒汤搁在案上,屈膝行礼之后便静静退到外间伺候。你取过小勺,试了试温度,才递到柴安手边。柴安没有自己去接勺子,只微微倾身,就着你的手慢慢饮下。他喝得慢,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你的脸,喝完一碗,才低低叹了一声。

今日潘楼之中,看着元明那般焦灼,我还暗自觉得,他不过是一时醋意上头,等想开便好了。

听娘子说完吴家旧事,才懂大娘心中那一份执念从何而来。

十一郎于大娘,从来不止是旧日夫君,是危难之时托住她的人。
正是如此。

你在他身侧坐下,倚着案沿。
旁人只看见大姐姐时常冷淡,觉得她对杜探花苛刻,哪里知晓她从前经历过何等凶险。

那一段死生之间的苦楚,刻在心底,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。

杜探花一心想要和一个故人相较,本就是一件难事。


元明性子要强,自幼孤苦,最是怕比旁人差,也怕自己在寿华心里,比不上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。

今夜他在潘楼那一番话,听着好笑,细想之下,其实也可怜。

只盼他今夜同大娘剖白心事之后,二人能真正彼此体谅,不再生出隔阂。
你伸手收拢一旁薄衾,递给他。
酒意虽借着汤散了大半,到底是喝了不少,早些安歇吧。

柴安依言躺下,却不肯松开你的手,就这么牵着,让你靠在他身侧。烛火渐渐燃得低了,你吹熄烛火,帐内归于一片柔和的暗。他低声同你絮絮说了几句闲话,不多时,呼吸慢慢趋于平稳,只是手依旧牢牢攥着你的,像是生怕一松手,你便会回到从前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