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郦家后院。
一张四方木桌摆在廊下,酒菜已经摆放齐整,各色时鲜小菜、蒸好的角黍、斟满的雄黄酒一一排开。众人陪着母亲浅酌闲谈,闲话片刻,时辰差不多了,便服侍母亲回内房歇息。而后你们姐妹几人,刻意装作醉意沉沉、脚步虚浮的模样。大姐姐寿华轻声吩咐,叫你、福慧、康宁三人先坐轿离开。
轿夫抬着轿子缓缓走出大门,行到僻静巷口便停了下来。轿帘掀开一条窄缝,你们三人倚在轿内,眼睛牢牢盯住郦家后院后门的方向,屏住气息,一刻不停地留意院中的动静。
院外暗处,早有那几个在潘楼赌局下注的浮浪子弟蹲守窥探。他们远远看见一顶轿子载着女眷离开,只当宴席散场,院里女眷尽数走空,防备松懈,心中贪念翻涌,借着夜色掩护,一前一后,蹑手蹑脚摸向后院。
大姐姐寿华没有把后门死死锁闭,只是虚虚掩上木闩,叫琼奴、春来一众丫鬟仆妇,分别藏在假山之后、廊柱阴影里,静静埋伏等候。她侧过头,朝着琼奴递去一个眼色,眉梢轻轻往下一压,无声示意:人来了,准备收网。
四个赌徒果然依次翻过院墙,落地之后分头散开,悄悄躲在院子四角的阴影里,屏息藏好,伺机图谋不轨。
你同福慧、康宁这时从巷口的轿子里面折返回来,方才醉醺醺、摇摇欲坠的模样一扫而空,脚步稳当。你们姐妹目光相撞,相视浅浅一笑,眼底都藏着几分静待收网的笃定。
范良翰从侧边树丛的阴影里轻手轻脚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厚重的铁锁,快步冲到后门跟前,手腕用力,“咔哒”一声,牢牢把后门锁死。随后他抬手招呼两个候在暗处的下人,推着一辆三角独轮车走出来,车上放着一只偌大的木桶,桶里盛着腥臭浑浊的脏水。下人又拿出布包,沿着木桶四周的地面,撒下一圈尖尖的铁钉。做完这一切,范良翰放轻脚步,重新退回树丛里躲好。
春来攥紧手里的铜锣,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手用力一敲。“哐——”一声震响刺破夜里的安静,轰鸣的声响在院落里回荡,震得藏在暗处四人耳朵嗡嗡作响。春来扬声大喊,声音清亮。

抓贼了!抓贼了,快抓贼呀!
躲在院子里的四个人瞬间慌作一团,四处奔逃,一窝蜂往后门冲,伸手使劲去推木门,后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,纹丝不动。他们转头便朝着墙头攀爬,一个跟着一个,如同下饺子一般接连往上翻。当先一人落脚不稳,身子一歪,直直摔进那只大木桶里,腥臭的汁水泼溅开来,裹满他的衣衫头发。后面几人慌忙从桶边往下跳,一脚重重踩在地上的铁钉上,尖锐的刺痛穿透鞋袜,惨叫声此起彼伏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。
左右街坊邻里听见铜锣和叫喊声,纷纷抄起棍棒、锄头、扁担,快步赶过来,顷刻间把后院围得水泄不通,将这四个人团团围住。
你们姐妹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,母亲听见喧哗,也跟着仆妇一同过来。
隔壁崔娘子挤在人群最前面,拔高声音造谣。

可了不得了!

郦娘子,这半夜里居然有陌生男子私闯后院!

你还不快进去瞧瞧你家大娘,赶紧入内看一看,探花娘子安危如何!
母亲心里清楚崔娘子是故意挑拨生事,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,左右转头张望。

大娘?大娘不就在这里站着吗。
众人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,才看见寿华安安稳稳立在你们姐妹身侧,神色平静,并无半分惊惧。
母亲缓缓开口,声音清亮,周遭围观的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今日端午,我邀了亲家回来小酌,亲家酒量浅,喝醉了,便留在自家宅中歇息。

我夜里睡不着,便叫几个女儿回来,陪我打马吊消遣。

春来,我先前分明吩咐过你锁好院门,怎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?
春来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回话。

回娘子,我正要落锁闭院,忽然看见几道黑影翻墙入院,实在吓人。

亏得街坊邻里来得迅捷,才不曾叫贼人逃脱。
你往前踏出半步,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疼得蜷缩、满身脏污的四人,开口吩咐。
春来,快去各处房舍、廊下清点一番,看看房中财物、物件可有丢失。


是,我这就去仔细查验。
你垂眸看向那四个人,语声沉了几分。
尔等好大的胆子,夜半翻墙私闯民宅,踏入内院,究竟怀着什么歹毒心思?

四人自知理亏,埋着头不敢应声,只能咬紧牙关,默默承受周遭所有人的注视。一旁围观的邻里纷纷叫嚷起来,人声嘈杂。

看这几人的面相,就不像是安分守己的良善百姓!

前些日子老李家的小女儿走失,莫不是就是被这伙人拐走的?

这种歹人万万不能轻饶,今日若是放了,往后还要祸害旁人!
棍棒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,四人吓得魂飞魄散,膝盖一软,接连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求饶。
不多时,春来快步从屋内折返,躬身回禀。

回娘子,各处都细细查过了,箱笼器物、银钱分文未少。

唯有廊下悬挂风干的鱼干,少了两条,其余并无损失。
你缓缓点头,目光在四人身上停留片刻。
你们居心叵测,深夜擅闯内宅,按律本就该送官重惩。

只是今夜恰逢端午佳节,俗说佳节忌兴刑杀之事,不宜多造杀业。

如今家中财物并无损失,若只是草草责打一顿便放走,又恐他们不知敬畏,日后再萌生恶念,继续为非作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