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刚暗下来,郦家四福斋便早早在门头挂出歇业的木牌。你提前传了话,叫姐妹们尽数回娘家,按着先前定下的计策等候。
柴安头一日就和你约好,端午一同去金明池游赏。他特意叮嘱下人,提前备好了你爱吃的蜜枣角黍,又寻了人缝艾草香囊,青碧的艾草裹在彩布里,香气清清爽爽。可端午这天,天刚擦黑,你便匆匆动身回了郦家。柴安潘楼里事务繁杂,走不开身,倒没有大悲大恸,只是心口闷闷的,压着一股散不开的苦闷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潘楼里的客人渐渐稀疏。柴安沿着廊下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对身侧跟着的德庆低声嘱咐。

方才那笔账,你回去再仔细核对一遍,银钱出入半点不能含糊。

今日是端午,留下来值守的伙计,都好好招待,角黍、雄黄酒都分发下去,不要亏待他们。

郎君放心,小的记牢了。
柴安掀帘走进里面的雅室,抬眼一瞧,杜仰熙正独自在屋中来回踱步,面上满是愁闷。听见帘响动,杜仰熙猛地收了神色,稳稳坐回案前,强装出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。

柴兄来了。
柴安走到水盆边,伸手沾水净手,指尖碰着凉凉的清水,抬眼笑他。

今日端午,满城处处热闹。

期集所里一众同年,正聚在一起把酒临风、吟诗作赋,何等快活。

你不去凑这份雅兴,反倒独自对着空棋盘枯坐,岂不是辜负这良辰?
杜仰熙抬眸回望,话里带着几分试探打趣。

柴兄还好意思说我?

你不也守在潘楼,不曾归家,和娘子一同赏景闲谈?
柴安拿布巾擦干净手,把巾帕搭在盆沿,语气里裹着无奈,还有一点委屈的埋怨。

这事说起来,还要怪你。

先前你冷落大娘,叫她心中郁结,便邀了姐妹们回娘家相聚,连我娘子也一并请来了。

我前一日就和她约好同游金明池,香囊、蜜枣角黍全都备妥了。

结果从白日到现在,我连娘子一面都没能见着,我又同谁赏风弄月?
杜仰熙耳尖一动,立刻抓住话里的讯息,身子微微往前倾。

你是说,郦家今夜要在家中设宴?
柴安拉过椅子坐下,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。

郦家姐妹素来亲近,时常相聚闲话。

一个人下棋无趣,横竖我今夜也没别的事,元明,要不要同我对弈一局?
柴安说完,见杜仰熙目光飘向窗外,怔怔地出神,半天没有应声,便抬高一点声音唤他。

元明?
杜仰熙猛地回神,眼神还有片刻的茫然,连忙抬手虚按。

坐,坐,来落子。
二人拈子对弈,棋盘上黑白棋子渐渐铺展开来,可杜仰熙全程心神飘忽,落子迟疑不定,目光隔上片刻,便会不受控制地往郦家所在的方向望。柴安将他这副模样尽数看在眼里,唇角藏着戏谑的笑意,不点破,只安安稳稳陪着他落子。
几番对弈下来,杜仰熙心中惦念寿华,实在按捺不住,身子微微抬起,已经做好了起身告辞的姿态。
柴安抬眼看向他,慢悠悠开口。

元明,且稍安。
随即转头朝着门外扬声喊道。

德庆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

回郎君,时辰将近子时了。

子时?
杜仰熙瞳孔微微一缩,脸上浮出讶异之色,伸手一把推开身前的棋子。

今夜这局棋便先到这里,我先走了。
柴安故意拔高声调,朝外吩咐。

德庆!杜探花思妻心切,快去备一顶安稳舒适的轿子,好生送杜探花回府。
这话落进耳里,杜仰熙背脊猛地一挺,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直起来,耳尖唰地泛起一层淡红。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襟,指尖微微攥紧腰间玉扣,目光偏开,不肯与柴安对视,嘴硬的调子绷得稳稳的。

柴兄休要打趣我,谁说我是回去看她?

家母夜里素来眠浅,独自留在家中,无人照应,我放心不下,这才急于回府。
柴安低低笑出声,手肘轻搭案沿,目光坦然落在他脸上。

元明,你我相交不是一日两日,何必在我面前这般掩饰。

心里惦念便惦念,我又不会取笑你。

难不成我这棋盘边上生了尖刺,扎得你片刻都坐不住?
杜仰熙面上尴尬更甚,颊边浮起一层薄热,他慌忙抬手轻咳一声,掩饰心绪,伸手胡乱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来回捻转,强撑着辩驳,语调都有几分不自然。

柴兄,你且静心算算,今夜对弈,你已是连输好几局。

我哪里是急着走,不过是怕你输得多了,面上挂不住、恼羞动气,才留下来耐着性子陪你。

哼,真是不识好人心。

来,再来,继续落子!
柴安笑意盈盈,捻起一枚白子,落于棋盘之上。

元明,轮到我了。
杜仰熙勉强拿起方才放下的棋子,捏在指间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。

柴兄,你方才说郦家今夜办家宴,那郦家二娘也回娘家了?

那是自然,姐妹相聚,她怎会不来。

那你不觉得,今夜本该少了什么?
柴安愣了愣,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随口回。

冷月、凄风、孤棋、苦茶,再加上两个不得娘子相伴、同病相怜的人,还能少什么?

不对,不对。

该是三个人。
柴安一瞬反应过来,和杜仰熙对视一眼,二人异口同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。

范良翰!

范良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