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楼雅间之内,桌上摆着两盏酒,几碟小菜。
杜仰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看向柴安,缓缓开口。

柴兄,从前我只当范兄是个浑憨的,如今看来,他装傻充愣的本事不小。

方才一出巷口,怕是转头就把你我二人的去处,尽数卖给郦家姐妹了。
柴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刻意瞒着你,早晚要败露,此刻想起你聪慧敏锐,若是知晓他刻意隐瞒,定然动气,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。
他抬眼看向杜仰熙,淡淡一笑。

这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
说来,我也是郦家的女婿,你就不怕我转头,把你的谋划一并泄露出去?
杜仰熙笑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捧杀。

古人言男儿膝下有黄金,若是遇事便往裙钗跟前屈膝讨好,那才是志气全无,再无指望。

柴兄素来急公好义,心怀侠肠,我杜某信得过你。

况且你这膝盖,如今也只跪了半边,尚有救,尚有救。
柴安斜睨他一眼。

少拿这些好话给我戴高帽。

闲话收一收,你特意支开范良翰,到底有什么要事托付于我?
杜仰熙脸上玩笑之色褪去,正色道。

柴兄英明,我确有要事相托。
他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把全盘计划说给柴安听。
今日和寿华大闹一场,扬言休妻,全是刻意演出来的戏,只为向外散播风声。他今晚来郦家上门提休,拿绣帕、缠臂金、严子美的旧事做由头,扮作被私情激怒、恼恨妻子的负心人,骗过郦家上下,也骗过外头盯梢的耳目。只要外头传开郦寿华已经被休,严子美觉得时机成熟,便会主动寻机会去见寿华,他们便可当场拿住他构陷害人的凭据。这些内里关节,杜仰翰说得简略,一笔带过。
柴安听完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
此计如走薄冰。

一旦严子美隐忍不动,满城流言先起,大娘清名,首当其冲。

我何尝不知。

只是严子美一直躲在暗处,借旁人之手布设圈套,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引他出洞。

大娘那边,我提前同她通了气,她知晓是做戏,方才才能那般镇定应对。
柴安抬眸,眼底带着思量。

原来大娘也是知情的。

唯独这件谋划,事先瞒着娘子不曾说知。

她素来心思通透,最厌夫妻之间有所欺瞒隔阂,等此事尘埃落定,回头再去分说,怕是不好交代。
杜仰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眼底藏着几分了然,心知柴安这般筹谋周全之人,偏偏也是个惧内的。

三娘慧心明察,你瞒她一时,瞒不了许久。

方才范良翰回去报信,想来此刻,她已经猜出七八分了。
柴安指尖慢慢转着杯身,杯中酒液轻轻晃荡。事已至此,终究是把你得罪透了,他心里暗自盘算,回去若是惹得你动怒,便是罚他跪上几日他也认了,只求娘子别恼到要与他分床而眠。

罢了!先把严子美这桩祸事了结。

旁的纠葛,且等尘埃落定,我再回去同她慢慢分说清楚。
第二日。
郦母亲自出门打理生意,家中守备松了几分,杨牙婆果然寻上门来。她一进门,便对着寿华把严子美夸成痴心苦等的男儿,句句都是情深不悔,一心撮合二人相见,还已经替他们约好了私下会面的时机。
寿华静静听她说完,开门见山询问她,为何要伙同外人设局哄骗于我。
杨牙婆却不肯接这话,只顾不停替严子美分辨,只说他一片痴心,别无歹意。
很快便到了相国寺庙会那日。
依照你先前安排,郦母带着其余女儿们佯装出门赶庙会。一行人上了马车,却根本没有往相国寺去,马车悄悄停在郦家附近一条僻静巷口,众人都留在车内等候,唯独寿华一人依约留在宅中等候严子美。
不多时,严子美果然独自登门。他面上带着温柔恳切的神色,一番巧言,百般哄劝,想要说动寿华顺了他的心意。
寿华面上不动声色,假意顺着他的话,低声说愿意与他重续旧缘、定下良缘。
严子美大喜过望,心神一松,再也藏不住话,一股脑把底细吐了出来。他说起如何哄骗杜仰熙,如何设计,叫杜仰熙误以为那副缠臂金已经送到寿华手中。寿华耐着性子继续追问,他才把底牌摊开:他在家乡本就有原配妻子,只要寿华肯随他赴外地赴任,他便许她做正妻。
话音刚落,寿华端起桌上一盏凉茶,径直朝着他脸上泼了过去。
屏风之后、院门外,早已埋伏妥当的杜仰熙、柴安连同几个健壮仆妇一并现身。杜仰熙上前一拳挥在严子美脸上,柴安紧跟着也出手,几人接连动手,狠狠惩戒他一番。柴安示意下人上前,拿绳索将严子美牢牢捆住。
你在巷口马车里望见院中异动,便早同母亲、姐妹们一同下车,静静立在廊下屏气细听,将屋内往来对话听了大半。廊上风掠过衣角,你神色不变,待抬步踏入房内,抬眼便见严子美被粗绳牢牢捆缚在地,衣衫凌乱,脸上还带着伤。
柴安一眼瞥见你踏入的身影,当即撇开身前琐事,快步疾步迎至你身侧,指尖微紧,轻轻攥住你的手腕。他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局促与紧张,方才刻意瞒你布局的事萦绕心头,自知理亏,生怕你心存芥蒂、冷颜疏离,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软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惴惴不安。

娘子怎么过来了?此处杂乱,恐有凶险。
你不曾侧眸回望柴安,低头微微垂首,目光牢牢锁在严子美身上,脊背挺得端正,声音清泠,一字一句清晰落地,斥责他悖逆伦常,设局欺瞒、蓄意构陷良人。

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。

你既已有妻室在家,却还假意痴情,构陷良人,妄图诱骗孀妇,行苟且欺瞒之事。

人心若贪,便如吞饵之鱼,只见饵香,不见钩刃,今日落到这般境地,皆是你自取其辱。

严子美被捆伏在地,面上青紫伤痕清晰可见,他抬眼一瞧你,目光当即凝住,再也挪不开。往日他只当郦家大娘已是绝色,此刻见了你,方知你容韵更胜,清艳绝尘。他虽登科有官身,口中言辞却轻薄放浪,全无士人持重。
他全然无视周遭一众盯着他的人,唇角扯出一抹轻佻的笑,开口说道。

少时我曾远远瞥见过娘子一面,想来便是三娘?
你怎知我是谁?


我自然记得,印象极深。

彼时你尚在垂髫,便已是容色不凡,今日重逢,竟生得这般绝代,着实叫人心折。
这话落进耳中,柴安周身气息骤然一沉,怒火翻涌上来。他松开攥着你的手腕,跨步上前,对着严子美拳脚相向,怒意沉凝,言辞却依旧持着分寸,不失条理。

无耻狂徒!

你饱读圣贤典籍,侥幸登科入仕,满腹经纶不修身立德,反倒拿来狎戏女子,滋生邪祟妄念!

豺狼尚且知礼,你这般好色妄为之辈,也配称士人?

竟敢对我的娘子心存妄念,简直是痴心妄想!
你连忙上前,伸手扣住柴安的胳膊,怕他失了分寸反被小人所伤,轻轻用力将他往后带了半步。
好了,官人。

何须为此等奸邪宵小动气伤身?辱他污眼,伤你不值。

柴安粗喘着气息,怒火未平,却立刻转头望向你,眼底翻涌着几分后怕与心疼。

娘子,此人出言轻薄冒犯于你,我岂能忍下这口气?
你轻轻摇了摇头,视线重新落回严子美的身上,神色淡静无波。
士之立身,首重德行。

昔年柳下惠坐怀不乱,传为千古美谈;而你挟功名之利,行鬼蜮之计,外装痴情,内藏祸心。

妄图毁我大姐姐清誉,败坏郦家门风,如今证据确凿,再无可辩。

严子美仍不肯死心,抬眼望着你,脸上挂着一副油滑嬉皮的笑意。

娘子这般慧质芳容,跟着经商之人,终日困于俗务,难有长远光景。

哪里比得上随我远赴任上,府中供给丰足,案头有诗书相伴,衣食皆有官俸依仗。

安享荣华自在,岂不是美事?
柴安听得这话,胸中怒火再起,身子一挣便要往前冲,牙关紧咬,一声冷喝自齿间迸出。

一派胡言!

荣华富贵岂能乱人心志?我柴安谋生取道光明磊落,岂容你在此妄加诋毁,蛊惑我娘子!
官人说得是。

只是此事不宜草草了结,还当细细审他一番,叫他把前后谋划、所有勾当尽数招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