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从郦家大门走出来,脸上还留着方才被一众姐妹轮番诘问后的狼狈。束发的玉冠歪在一边,青衫袖口被拉扯得皱成一团,他快步拐进潘楼后巷,扶着青砖墙根,弯腰粗重地喘着气。
巷口柴安与范良翰并肩走出来,恰好和他撞个正着。范良翰脚步放轻,悄悄绕到杜仰熙身后,一掌稳稳按在他肩头,眼角挑着促狭的笑。

捉住了。
杜仰熙身子猛地一震,回头看见二人,眼中满是错愕。
柴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

不必慌张,灵药机灵,方才早早引开丈母,她没能追过来。
杜仰熙眉头紧紧拧起,气息还没理顺,无奈叹道。

你们倒还有心思打趣。

郦家这几位小娘子,个个心思锐利,方才围着我层层追问,我险些脱身不得。
范良翰脸上笑意一收,伸手点了点他,语气带着责备。

该!你说说你,好好的夫妻日子不过,偏要闹休妻。

如今倒把我和表哥一并拖累进来,跟着你担风险。

是我的不是。

我原只想悄悄把大娘送回娘家暂避,哪里料到风波会闹得这般……
话说到一半,他骤然顿住,神色一变。
柴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,神色平静,并不信他这套随口说辞,心里笃定这场大闹背后藏着别的盘算,绝非一时意气。
杜仰熙心思一转,打算先把范良翰支开。他转向范良翰,语气恳切。

范兄,我怕郦家不肯罢休,闹去杜府惊扰家母,劳烦你走一趟杜宅,好生宽慰我母亲。

你只说我要在期集所暂住几日,暂且不回府。有劳范兄。
说着,他伸手推着范良翰的胳膊。
范良翰再憨,此刻也明白,这是要打发他走开,不让他听后面的要紧话。他慢悠悠往外挪,边走边嘟囔。

马蜂窝也是随便能捅的?

真是胆大包天,等惹出祸端,看你们如何收拾。
巷子里只剩柴安和杜仰熙两人。
柴安抱臂站定,淡淡开口。

好了,人已经支走,现下可以说实话了。
杜仰熙抬眼望他。

说什么实话?
柴安眉梢一挑,作势转身迈步,语气漫不经心。

我原以为你特意遣走范良翰,是有要紧事单独和我说,看来是我自作多情。

那我先走了。
他脚步不急,正是欲擒故纵。
杜仰熙果然立刻出声阻拦。

柴兄留步!是我失算。

我支开范兄,只因他嘴无遮拦,藏不住话,这般谋划万万不能由他随口泄露出去。

既如此,随我去潘楼雅间,坐下细说。
另一边,郦家正厅。
你、二娘、四娘、五娘、六娘陪着母亲坐在厅中,心里都悬着方才杜仰熙上门的事。小厮进来通报范良翰求见,不多时,范良翰大步踏进厅内,下巴微微扬起,左右探头扫视一圈众人,一脸大功告成的模样。

诸位放宽心!我是内应!

早就察觉杜仰熙居心不善,特意守在他身侧,只要他有半分异动,我便回来报信!

同为郦家女婿,旁人皆是做戏哄骗,唯有我,才是真心向着郦家的!
四娘、五娘、六娘脸上挤出干笑,跟着附和两声。二姐姐望着他这副憨态,无奈地轻轻闭了闭眼。
你面上漾开盈盈笑意,身子微微前倾,柔声夸赞。
二姐夫心思灵敏,有你在一旁盯着杜仰熙的动静,我们心中也多了几分依仗。

这般留心打探,着实难得。

二姐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斜斜扫过范良翰,暗暗示意他切莫口无遮拦,闯出祸事。
范良翰只当你们不信他的话,急忙摆手解释。

娘子,你们莫要怀疑!

方才杜仰熙此刻就在潘楼尾街东侧的甜水巷口!
说完,他看向你,笑得坦荡,顺口补了一句。

对了三姨,表哥也在那里。
短短一句落进耳里,你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。你瞬间明白,此事从来不是杜仰熙一人自作主张。柴安向来谋定而后动,他既然参与其中,整件事的内里,远比杜仰熙负义休妻的表象要复杂。
你抬眼看向范良翰,面上似笑非笑,声音平缓。
我家官人,也在那里?


范良翰连连点头,添油加醋。

三姨还不知道吧!

表哥明明知晓杜仰熙要闹休妻,特意瞒着你,半分风声都不肯透给你。

依我看,哪里是帮理不帮亲,分明是打算大义灭亲!

这般没良心,三姨回去,真该好好罚他!
你听着这话,心底一股怒意慢慢浮上来。这般关乎大姐清誉的要紧谋划,他竟然半句不曾同你商量。可你素来温婉自持,面上并不发作,只冷冷勾了勾唇角。
二姐姐连忙出声打断。

好了,闲话少说。

杜探花还说了别的什么话?
范良翰皱起眉头,仔细回想半晌,摇了摇头。

余下的话,我没能听清。
二姐姐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胳膊,又急又气。

哎呀,那你还回来做什么?

快折回去继续打探,仔细听他们的谈话,快去!

好好好,我这就去。
范良翰应声,转身匆匆出门。
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二姐姐低声吐槽。

真是恁般没用,只带回来这几句零碎消息。
二姐姐,方才二姐夫说官人也在一处,我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想。

杜仰熙新登科,仕途方才起步,根基未稳。

怎会为一桩没有实据的风流私债,自毁名声,得罪咱们郦家,落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。

今日他大张旗鼓上门休妻,言语之间处处刻意,倒像是刻意放出消息。

我猜想,这场休妻本就是他们布下的一局,目的便是引出躲在暗处的严子美。

严子美费尽心机构陷大姐姐,所求无非是寻机靠近她。

若是让他当真以为大姐姐被夫家休弃、孤立无援,定然会按捺不住主动现身。

到那时,他所有的算计、破绽,便都藏不住了。


三姐姐,照你这般说,杜仰熙并非真心要休弃大姐姐?
正是。

方才我们轮番诘问他,也算是配合着演了一场戏,让外头耳目信以为真,不露破绽。

我们不必贸然插手打乱布局,只安坐家中静观其变,看他们下一步如何行事。


若是这样,要不要提前告知寿华,让她心里有数?
大姐姐身在局中,唯有她也装作不知内情,神色举止方能真切无伪。

若是提前知会,难免流露异样,反倒打草惊蛇,叫严子美生出戒备。

我们只留心动静,等候消息便是。

二姐姐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
三娘所言有理。

只是此计凶险,万一严子美沉得住气不肯露面,流言传遍汴京,大姐姐的名声先要受损。
这本就是他们筹谋之中,该担的险责。

你垂眸,指尖轻拭微凉的盏沿,神色淡然通透。
官人素来谋事周全、步步审慎,既与杜、范二人结成同盟,必然早有预备、留有退路。

只是遇事不同我商议,未免太过见外。

只是夫妻一体,凡事本该互通声息、彼此坦诚。

这般惊天布局刻意相瞒,是先分了你我、隔了内外,早已失了夫妻同心、风雨共担的分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