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安自杜府赔罪归来,一路神色沉冷,步履极快。
方才在杜家,他礼数周全、躬身致歉,将柴娘子上门大闹、捏造悔婚、当众闹聘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清,态度诚恳、言辞得体,尽数平息了杜家心中芥蒂,稳稳保住了杜、郦两家的联姻大局。
马车刚停柴府门前,他抬步入内,远远便看见庭院廊下,柴娘子正倚着廊柱闲适落座,与范良翰凑在一处闲谈说笑。
二人眉眼松弛、语声轻快,全然没有半分闹事后的紧绷与顾虑,反倒一派轻松自在,聊得十分开怀。
柴安见状,心底积压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,面色骤沉,眉宇间覆上一层明显的愠怒,径直抬步,怒气冲冲地朝着二人走来,脚步声沉重利落,带着十足的压迫感。
院内说笑的二人闻声转头。
柴娘子见是柴安回来了,立刻收敛闲谈姿态,脸上扬起温和笑意,主动开口招呼,语气轻快热切。

安儿,你可算回来了!娘正想着找人去寻你呢。

刚好有一桩顶顶重要的大事,正要同你细细商议!
她口中所说的大事,别无其他,正是你与柴安早已暗定的婚事。
她满心欢喜,只等着慢慢开口,告知儿子这桩圆满姻缘。
可柴安半点不知情,只当母亲又憋着坏主意、想再次闹事搅局,眉头紧锁,不等她继续往下说,直接冷声打断。

娘不必说了。

我方才亲自去了杜家,代您鲁莽闹事之举,登门赔罪。

所有前因后果、是非曲折,我都一一跟杜娘子解释清楚了。

杜家深明事理,已然谅解。

杜、郦两家联姻照旧,所有风波到此为止,往后谁都不许再提、不许再闹。
柴娘子闻言微微一怔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杜郦联姻确实照旧,只是联姻的人选早已悄悄调换,嫁入杜家的从来不是你,是郦家大娘寿华。
柴安这话听着是作罢,实则字字藏底,柴娘子瞬间急了,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神色慌张又急切,连忙上前一步追问,语气满是不敢置信。

安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到此为止?

你当真……当真半点都不打算争了?你真的甘愿,不娶郦三娘了?
柴安垂眸看着她,眼神笃定、神色冷硬,语气没有半分犹豫,字字斩钉截铁。

不娶。
短短两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
他抬眸看向面前的柴娘子与一旁看热闹的范良翰,眸光凌厉,郑重警告。

今日我把话再次说清。

往后你们若是再敢私自布局、上门闹事、肆意搅乱旁人婚事,半分不听劝阻。

那我便不再拖延,明日一早就即刻启程前往泉州,谁来劝说、谁来阻拦,我都不会再留半步。
话音落下,他转身便要抬步离去。

你站住!
柴娘子立刻出声喊住他,脚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,神色又急又无奈,语气软了几分,带着母子间的妥协,却依旧守着自己的执念。

安儿,娘不拦你去泉州,你的志向、你的去处,娘到头来终究是拦不住的。

可婚事不行!

你无论何时远行、去往何地,终身大事必须先落地!

你必须娶了亲,才能离开汴京!
柴安闻言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
他眉头紧紧蹙起,眼底带着几分疲惫、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对母亲固执的无奈,定定看着柴娘子,轻声反问。

娶亲?
柴娘子见他松了口,当即立刻顺势接话,故意说得随意又强硬,故意刺激柴安,语气带着刻意的敷衍。

对!就是娶亲!

如今局面你也看清了,郦家那头闹过一场、局面已定,你横竖是娶不到郦三娘了。

既然心上之人娶不到,那娶谁还不是一样?左右都是成家立室、安顿门户。

这事娘替你做主,随便择一户好人家的姑娘,速速成婚便是!
这话彻底戳中了柴安的底线。
他闻言瞬间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讥讽与无奈,面色彻底冷沉下来,语气带着浓重的愠怒与不认同。

娘这是什么道理?

你以为娶妻成亲,是去市井集市挑拣菜蔬?

赶不上早市称心的时鲜,便随手拣一个来充数,草草将就?

我的婚事、我的心意,从无将就二字!我没有随意娶妻、敷衍度日的癖好。

这份心思,您趁早歇了,不必再为我胡乱做主、白费心机。
说完,他再也不多看二人一眼,衣袖轻轻一拂,动作利落决绝,转身径直离开庭院,背影挺拔,带着满心无奈与执拗。
看着柴安决绝离去的背影,柴娘子瞬间被气得胸口起伏,又气又急,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嗔怒出声。

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长大,事事为你筹谋、处处为你着想!

如今长大了、翅膀硬了,反倒敢句句顶撞、教训起为娘来了!
她站在原地气了半晌,眉眼间怒气翻涌,片刻后忽然眼底闪过一丝执拗,心中又生出新的主意,咬牙低声自语。

你不想娶、你想推脱?没那么容易!

杜家定的婚期是二月十八,迎娶郦家大娘。

那我便偏要抢在前头,二月十六就给我儿办婚事!

我还要办得热热闹闹、锣鼓喧天、招摇过市,让全汴京的人都看见!

我倒要等着!等那日吉时一到,众人看清我柴家迎娶的新妇是谁,看我这硬气的儿子,到时悔不悔!
一旁的范良翰安静立在侧边,从头到尾看完母子争执,也听清了柴娘子方才放的狠话。
他眼珠轻轻一转,心里立刻有了主意,脸上不显分毫,快步上前俯身,凑到柴娘子耳边,压着极低的声音,慢慢说出一套新的计策。
这套计策步步衔接、环环紧扣,专门针对眼下的僵局设计,顺着现成局势暗中操作,不露半点痕迹,足以扭转眼前既定的婚事局面。
柴娘子原本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,听着范良翰的谋划,紧绷的神色一点点放松下来,脸上怒意慢慢褪去,眼神也亮了几分。
她微微眯眼,低头仔细斟酌考量,越想越觉得法子稳妥可行、处处周全,不停朝范良翰点头,眼底重新生出底气与把握,心里已然拿定了全部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