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闹郦家、敲定换亲大局之后,柴娘子一行人折返潘楼。
刚入屋内,便能看见柴娘子脖颈侧边挂着几道错落的浅红抓痕,看着像是与人撕扯争执、激烈打闹过后留下的伤痕。实则这几道印子,是她回来前特意自己用力挠出来的,只为做一场逼真模样,哄骗柴安,让他以为今日在郦家当真起了剧烈冲突、自己受了委屈。
柴安立在屋中,抬眼一瞬便瞥见了那几道刺眼的抓痕。他眉眼一沉,心头先紧了一瞬,随即无奈叹气,双臂往胸前一搭,双手抱臂站在原地,眉头微微蹙起。
柴娘子瞬间底气十足,腰杆都挺直几分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骄傲的神色,语气张扬又笃定。

安儿你尽管放心!

别看那郦家妇人平日里看着厉害、嘴上泼辣,真要是当众硬碰硬、打起架来,你娘我半点不输她阵势!
说罢她微微往前踏出一步,双手在空中来回挥舞比划,模拟方才对峙拉扯、据理力争的模样,气势十足。

今日还算她识相!

若是方才她半点不肯服软、执意咬死不认旧礼,我半点不惯着她!

直接一纸状书,送她郦家上公堂说理去!我倒要看看,汴京官府讲不讲律法公道!
一旁站着的范良翰看得兴致勃勃,满脸看热闹的笑意,半点不稳重,连连拍手夸赞。

表姨威武!今日这一场大闹,有理有据、气场全开,硬生生扭转全局,表姨可真是太威风了!

晚辈佩服,实在佩服!
这话入耳,柴安本就压着的情绪瞬间绷不住,猛地转头瞪向范良翰,眼神又沉又厉,语气满是愠怒。

你还敢夸赞?!

今日这事,从头到尾,大半都是你在旁挑唆撺掇,唯恐天下不乱!
柴安眸色渐冷,正要继续细数他们自作主张、捏造事端、肆意算计郦家的过错,话头刚起,还未尽数说出口。
身侧的柴娘子突然身子一僵,眉头狠狠皱起,一手捂着脖颈,五官微微蹙拢,接连出声哀嚎。

哎哟、哎哟!嘶……疼、疼死我了!

脖子这块扯得生疼,方才争执拉扯,怕是伤着皮肉了!
一声接一声的疼呼,真切又委屈。
柴安到了嘴边的重话,瞬间全数卡在喉咙里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母亲脖颈泛红的抓痕,眉心死死拧起,满心的气恼、无奈尽数化作心疼,所有责备的话语,硬生生悉数咽回腹中,再不肯多说半句重话。
一旁侍立的德庆见状,连忙上前半步,神色关切,轻声询问。

主母,可是伤着了?要不要立刻传大夫过来瞧瞧?
柴娘子摆了摆手,故作委屈又带着几分赌气的语气,对着柴安叹气。

我这般费心费力、里外奔波、与人争执拉扯,闹得一身伤痛,我还不都是为了你?

为了你的婚事、为了你的心意!旁人不懂我苦心,难道你也不懂?
柴安胸口微微起伏,神色冷淡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无奈,字字清亮。

我用不着你们这般胡闹成全。

就为了一桩婚事,你们不惜刻意布局、捏造事端、污蔑郦家悔婚,罔顾情理、自作主张。

这般荒唐馊主意,亏得你们一众长辈、亲朋想得出来!
他抬眸,目光坚定,神色决绝,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
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,我早已立定主意,出海前往泉州的日子早已敲定,行程已定、诸事备妥,任凭谁来劝说、谁来阻拦,都休想动摇我半分心志。
说完,他冷眼斜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范良翰,语气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。

今日这事,皆是你肆意妄为。

往后我娘若是再被你撺掇着出门胡闹生事,旁人一概不究,唯独只罚你一人!
话音落,柴安抬脚,不轻不重地踹了范良翰小腿一下,力道不重,却十足带着威慑之意。
随即他转过身,装作怒气难平、满心烦闷的模样,大步朝外离去。
只是他背影看似气恼紧绷,待踏出房门、远离屋内视线的一瞬,紧绷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,眼底藏着一抹压不住的浅淡笑意。
方才所有的恼怒、斥责、决绝,尽数都是演给母亲看的假意模样。他心知母亲一片苦心、不惜自伤演戏,终究是为了成全他的心意。
屋内人并未察觉柴安暗藏的笑意。
柴安走远之后,范良翰立刻收敛笑意,凑到柴娘子身旁,微微俯身,眯起眼睛,细细打量她脖颈上那几道浅浅的抓痕,眼神透着洞悉。
他语气带着戏谑的笑意。

表姨,您这脖子上的伤,看着可不像与人拉扯所致。

我瞧着痕迹浅淡、边缘规整,分明是您自己挠的吧?现下可还疼?
柴娘子闻言,当即龇牙咧嘴,刻意做出疼痛难忍的模样,抬手轻轻抚着脖颈,语气夸张。

怎么不疼?你瞧瞧这皮肉,都给我抓破了!

看着不深,实则火辣辣的疼,我方才忍着痛与人争辩半晌,可遭大罪了!
话音落下,二人四目相对,瞬间心照不宣。
下一瞬,两人同时压低声音,相视一笑,眉眼间满是得逞的轻松。
那几道抓痕看着唬人,其实皮肉破损极浅,根本算不得伤势,不过是用来哄骗柴安的假象罢了。

表姨演技真好,方才连表哥都彻底瞒住了,半点没看出破绽。

不逼真些,怎安得住他的心?

不闹这一场,他那桩心事,何时才能得偿所愿?

也是,今日这一出,算是彻底把僵局破开了。
二人在屋内低声说笑、闲谈打趣,全然没了方才对峙大闹的紧张模样。
此刻,柴安并未走远,只是缓步从二楼阶梯缓缓走下。
刚下两级台阶,屋内传来的阵阵轻笑声,清清楚楚飘入他耳中。
他脚步一顿,眉眼瞬间一敛,刻意皱起眉头,面上重新挂上一副无奈又头疼的神色,转头看向身侧随行的德庆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。

这俩人当真是疯了不成?

方才闹得人尽皆知、满城风波,转头竟还笑得出来,半点不知收敛。
德庆跟在柴安身侧,神色恭顺沉稳,心思却通透清亮。他闻言微微低头,轻声缓缓开口提点。

郎君,主母与范郎君今日这般费心费力,到底是为了何人,您心里跟明镜一样透彻。

一片苦心、全盘筹谋,皆是为了成全您的心意。

好歹是一片真情厚意,您……

住嘴。
柴安立刻出声打断他的话,神色故作冷淡,不容他再多言语半句。
他垂眸沉吟片刻,心底早已思虑周全,随即抬眸看向德庆,语气干脆利落,直接吩咐。

不必多言,即刻备礼。
德庆闻言立刻应声,顺势接话,一语点破关键,语气通透。

是,小人即刻就去备厚礼!

今日主母这一番大闹,虽说事成,到底是落了口舌、委屈了郦家。

这一巴掌打出去,若是没有甜枣补上,今日这场戏、这番折腾,可不就白白白费了?

不去郦家。
德庆瞬间一愣,满脸疑惑,下意识追问。

不去郦家?那郎君,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?
柴安抬步往前,步履从容,语气淡淡落下一句,方向全然出人意料。

随我去杜家。
德庆彻底怔住,站在原地愣了一瞬,连忙快步跟上,满脸不解,低声喃喃。

杜家?……为何是杜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