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,夜半寅时,天完全没亮,外头黑沉沉一片,城里人家全都睡得安稳。
唯有柴府,暗处藏着动静。
柴安连日心绪郁结,白日里争执不休、夜里辗转难安,今夜实在疲累,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熟。卧房帐幔低垂,屋内熄了烛火,只余窗外一点微弱月色,铺在床榻边,四下安稳寂静。
深夜静谧之时,柴安的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,没有半点吱呀响动。
范良翰一身崭新隆重的深色锦缎直裰,料子鲜亮、裁制规整,是正经赴喜的盛装模样,半点没有平日吊儿郎当的散漫姿态。他眉眼藏着压不住的促狭笑意,脚步放得极轻,身后跟着四名孔武有力、行事利落的柴府下人,几人垂手敛气,鱼贯而入,立在床前屏息待命。
帐幔微微晃动,夜风穿隙拂过床面,细微的动静瞬间惊醒浅眠的柴安。
他骤然睁眼,猛地转头回望,猝不及防撞见一屋子人影,心口狠狠一跳,整个人瞬间惊醒,眼底满是真切的错愕与猝不及防。
不等他撑身坐起、不及他开口质问,四名下人立刻快步上前,分工利落,稳稳按住他的双肩、手臂与腰腿,力道稳妥克制,不伤分毫,却牢牢锁死他所有动作。
备好的粗麻绳即刻递上,几人手法娴熟、动作飞快,顺着肩背、腰身、四肢层层缠绕、紧紧收束,一圈圈打结固定。不过片刻功夫,便将柴安五花大绑,从上臂到腰腹、从膝盖到脚踝捆得严严实实、密不透风,身形笔直无法挪动,当真捆得如同紧实的粽子一般,没有半分松动余地。
柴安浑身受制、动弹不得,当即用力扭动身躯,眉眼瞬间沉厉铁青,满心怒火翻涌,厉声质问。

范良翰!你好大的胆子!深夜私闯我卧房,竟敢带人捆我!你到底意欲何为?!
范良翰立在床前,脸上笑意盈盈,半点不惧他眼底威压,语气轻快又狡黠,慢悠悠开口。

表哥,你别动气,也别白费力气挣扎。

我可不敢自作主张,今夜这事,是表姨特意嘱托我来办的。

表姨说了,今日你的婚事必须办成,半点不能耽误。

常言道,娘为儿子张罗婚嫁,天经地义。

你老老实实安分待着,别折腾扭动,也能少吃些绳子勒身的苦头。
柴安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凌厉死死盯着他,字字带着慑人威势。

范良翰,你信不信?今日你若不即刻松绑,待我脱身之后,定拆了你一身骨头,绝不轻饶!
范良翰闻言,先是肩头猛地一缩,眉眼耷拉,故意装出一副惶恐畏怯的模样,姿态做作又滑稽。
可不过一瞬,他立刻收敛怯意,抬眼挑眉,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嚣张贱兮兮的神情,扬声大笑,底气十足。

哎哟!我好怕!真是吓得我心惊胆战!

可今日我偏偏就不怕你!来人!速速把表哥架稳了,不许他乱动分毫!

快去把备好的新郎吉服取来,今日咱们柴大郎君,必须妥妥帖帖换上新衣,做这满堂喜庆的新嫁郎君!
柴安被几人牢牢架住,浑身动弹不得,气得呼吸急促、额角发紧,气急败坏地厉声呵斥。

你们通通给我放开!平日里是谁养你们、是谁掌家做主!

你们今日以下犯上、悖逆主子,眼里还有半分尊卑规矩吗?!
范良翰笑得肆意张扬,上前半步,居高临下看着他受制挣扎的模样,积压十年的憋屈尽数舒展,语气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。

表哥啊表哥!你平日里日日端着主子架子,事事压我一头,三不五时便挑我错处、训我几句,我老老实实忍了你整整十年!

今日我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,可算轮到我拿捏你了!哈哈哈!

柴安,你平素霸道执拗、事事强势、从不服软,谁能想到,你也有今日受制于人、动弹不得的一天!
笑意落定,他面色一肃,冷声吩咐下人。

别让他再高声叫嚷,吵得满院皆知,误了大婚吉时!速速把他的嘴给我堵上!
下人应声上前,取来柔软干净的素色锦布,轻轻垫入柴安口中,刚好隔绝所有声响,不勒喉咙、不伤皮肉,只让他无法出声吵闹。
随后众人不再耽搁,稳稳架着柴安身形,细致稳妥为他更换大婚装束。褪去贴身寝衣,逐层换上新郎喜服,内衬柔软素白中衣,外罩绯红锦缎圆领大婚袍服,腰束精致鎏金革带,袖口领口暗绣祥云纹样,规整庄重、制式正统。
换衣完毕,又细细替他梳理凌乱发丝,挽发定型,插上新郎专属鎏金簪冠,点缀细碎喜珠,从头到脚按着大婚规制细细装点。纵使柴安心有万般不甘、满眼怒火执拗,也只能被动任由众人摆布装扮,半点无从反抗。
同一寅时,郦家闺房,你天不亮便早早醒转,心里清楚今日是自己出阁大婚之日,辗转再无睡意。闺房之内早已点亮满堂红烛,暖融融的火光映得满室喜庆,五位姊妹齐聚房中,人人不睡,围着你忙前忙后,手脚不停,热热闹闹打理出嫁诸事。
大姐寿华作为长姐,最为稳重妥帖,端着温热的净水与干净软帕走到你身侧。

三妹妹,快起身梳洗吧。今日是你终身大事,婚嫁礼数最是繁琐严谨,半点马虎不得。

开脸、梳头、理妆、换衣、戴饰,样样都要按着老规矩一步步来,时辰不等人,万万耽搁不得。
四妹康宁蹲在妆台前,一件件清点妆奁首饰,一边摆放一边笑着搭话。

是啊三姐姐,我们天不亮就全都起身忙活了!

娘特意嘱咐我们姊妹几个,今日轮流帮你打理,绝不让你出半点差错,定让你风风光光、规规矩矩出嫁。
五妹好德手里捧着一卷干净细棉线,轻声细语接话。

三姐姐,我已经把绞面的棉线备好,米粉也温好了。

开脸是出嫁第一桩礼数,辞旧迎新,褪去少女稚气,今日必得做得周周全全。
六妹乐善年纪最小,最为活泼,围着你身旁蹦蹦跳跳,叽叽喳喳不停叮嘱。

三姐姐!我帮你叠好了嫁衣内衬,首饰也分好了先后次序!

娘说了,今日所有规矩一步都不能省,梳发要念吉语、上轿要执扇、行路不回头,我们都记牢啦!
你含笑点头,依言起身,净手洁面,端端正正坐在妆镜之前,任由几位妹妹为你行出阁全套礼数。
最先行开脸礼,是女子出嫁必行的成人礼。
五妹好德手法轻柔娴熟,先取少许细米粉薄涂在你脸颊、下颌与鬓边,润滑肌肤,避免绞面刺痛。随后双手扯紧细棉线,双线交叉错落,轻轻在你面部来回绞动,一点点绞去面上细碎绒毛,修净眉眼轮廓、规整仪容样貌。
好德一边细细动作,一边细细叮嘱。

三姐姐,你别怕,一点都不疼的。

从今往后褪去闺中少女身份,为人新妇、端庄持家,迎新福、辞旧尘,是顶好的寓意。

你安心坐着别动,我动作轻些,帮你做得干干净净。
我知晓,辛苦五妹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