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娘子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,指尖无力垂落。
你母亲望着她失落的模样,语气里添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悯,却依旧立场坚定。

我明白你做母亲的一片苦心,心疼自家孩儿。

可婚姻大事讲究缘分二字,缘分尽了,强求亦是无用。

三娘如今自有良缘相配,杜郎君少年登科,待她真心敬重,往后她自会安稳度日。

柴郎君的前程姻缘,也该另寻合适的佳人相伴。

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,还请柴娘子先行回府。

不必再耗费心神周旋了,此事,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话音落下,你母亲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走出厅堂,留下柴娘子一个人孤零零立在空荡荡的屋中。她脚步缓慢沉重,心中亦是百般为难,一边怜悯同为寡母的苦楚,一边要守住女儿一生的体面与信义。
柴娘子听完郦娘子那一番斩钉截铁的话,方才强撑出来的恳切与希冀一点点从脸上褪尽。肩膀微微垮下去,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,又颓然松开,指尖发凉。方才还抱着的一丝念想,此刻碎得干干净净。
你和四娘就躲在侧边的锦帘之后,方才厅堂里所有的言语,一字不落,尽数钻进耳朵里。
四娘攥紧了你袖口,手心微微出汗,大气都不敢喘,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,时不时偷偷瞟向帘外。她侧过头来看你,见你面上瞧不出什么大悲大恸,可攥着衣角的手,指节已经绷得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
柴娘子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你的心底反复碾磨。
你清清楚楚听得明白,今日柴娘子不是来虚情假意客套,是真的放下柴家的门第傲气,放下从前的骄矜,低头赔罪,想要挽回这门亲事。可你更明白母亲的难处,三日之后杜家就要正式下聘,庚帖已定,礼法摆在那里,不是凭一句求情就能轻易推翻的。
最让你心口一阵阵发闷的,是那句,柴安听闻你另许他人,心灰意冷,决意远赴大食国出海。
出海。
万里沧溟,惊涛骇浪,一去便是三五年,山水阻隔,音信难通。
那些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二月初二,本该是你们拜堂成婚的好日子。而今物是人非,他要抛下这座满城烟火的汴京,逃去遥远的海外,躲开所有伤心的过往。
你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有怅惘,有造化弄人的无力,还有压不住的牵挂。你早已清楚,和柴安的缘分已经被生生斩断,也慢慢试着接纳杜仰熙的情意,可听见他要远赴沧海、从此天涯陌路,依旧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。
一边是母亲恪守的信义,是板上钉钉的婚约,是杜仰熙坦荡真挚的心意;一边是柴安,那个被世事推着走向远方的人。你不能上前,不能开口,不能去见他,更无力更改已成定局的现实。
你怕再待下去,情绪绷不住,会忍不住出声,坏了眼下的局面。
你轻轻摇了摇头,对着四娘微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慢慢挣开她抓着你衣袖的手。脚步放得极轻,裙摆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,借着帘幕的遮挡,悄无声息退向侧边的小门。
四娘低声拉住你,压着嗓子小声问。

三姐姐,你要去哪里?
你没有回头,只侧过脸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。
我出去透透气……你留在这里,莫要出声。

说完,你便抬步,一步一步,静静走出侧门,离开了厅堂。
厅堂之内,柴娘子正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满心都是落空的苦涩。她抬眼的一瞬,恰好瞥见帘边一闪而过的那道素色身影。
是你。
那背影清瘦,走得仓促,没有回头,没有停留,转瞬便消失在侧门的廊影之中。
柴娘子心口猛地一震。
她看得真切,你方才一直就在帘后,方才所有的对话,你全都听见了。
她望着那扇空落落的侧门,眼底的绝望里,又漫上一层深重的酸涩。她心里清楚,你并非全然放下,可礼法、婚约、旁人的体面,横在中间,纵有万般情意,也终究无可奈何。
廊下庭院里,春风卷着海棠花瓣,零零落落飘落在你的肩头。
你站在树下,脊背绷得笔直,胸口一阵阵闷痛。眼眶发烫,可你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是四娘跟了出来。她走到你身侧,看着你绷着的侧脸,迟疑半晌,才小声开口。

三姐姐,方才柴娘子说的话……是真的吗?

柴大官人他,真的要出海?
你缓缓抬眼,望向远处汴京城外朦胧的天际,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疲惫。
是真的。

四娘蹙起眉头,语气满是不忍。

那……你就这般,任由他远走?
你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,花瓣柔软,却捏得你指腹发紧。
我又能如何?

你轻轻吐出这一句,声音里裹着说不尽的无力。
婚约早已作废,三日之后,杜家便要来下聘。

母亲守的是郦家的信义,我不能叫母亲为难,更不能叫杜郎君平白受委屈。

我若是贸然前去寻他,于礼法不合,于两家都是祸事。


可他是因为三姐姐,才决意要漂洋过海。

你心里,当真就一点都不牵挂?
牵挂又能如何。

缘分断了,便再也回不去了。他远赴海外,是他自己的抉择。

我只能盼着,他海上一路平安,往后,各自安好。

你嘴上说得平静,字字句句都像在劝服自己,可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身上的衣料,指腹把布纹揉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。

风拂过脸颊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盘旋方才柴娘子的话,柴安心灰意冷才要出海。
可心底那股念头,却怎么压不下去。
你会忍不住去想,他此刻是什么模样?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行装,正对着茫茫大海满心悲凉?会不会,他还在等着一个念想,等着见你一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