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娘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连忙放低姿态,主动提起旧日婚约。

两家原本议亲议的好好的,过了帖又下了定。

照规矩啊,这亲事早就该稳稳当当定下了。

谁知道月老仙师出了个门,忘带了赤绳子!

不过三言两语的误会,咱们两家便把话说岔了,好好一段姻缘就此搁置。
你母亲缓缓抬眼,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,语气慢悠悠地反问。

哦?柴娘子倒是说得轻巧。

那我倒要问问,当初究竟是哪一句话说岔了?

是退回我们辛辛苦苦备好的回鱼箸,逼着我们换成金鱼银筷的那句话?

还是当众出言,嫌弃我家大娘命数不吉的那句话?
一句话戳中旧事,柴娘子面色一红,连忙拱手赔罪,姿态放得更低。

怨我,全都怨我!

当初是我耳根子软,听了那些轻嘴薄舌的下人胡乱挑唆,不分是非曲直,平白委屈了好亲家。

今日我亲自登门,特地诚心诚意来向你赔不是。

好亲家,你向来大仁大义,宽宏有量,就饶恕我当日的糊涂吧。

何苦因为我一个愚钝妇人,生生斩断这天赐的良缘呢?
你母亲听罢,摆了摆手,话语里满是阴阳顿挫的傲气。

可别,可别这么称呼我亲家。

我不过就是一个守着茶铺营生的寡母,身份低微,哪里攀得上柴家这般鼎贵高门。

先前高攀不起,如今我也不必再去攀。

寒门贫户自有上天眷顾,你往门外瞧一瞧,如今多少世家管事排着长队递庚帖,全都想要结交新晋省元。
她微微侧过身子,望向院外喧闹的街巷,语气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。

柴娘子想必也听过省元二字吧?

礼部省试头一名,偌大汴京富绅遍地,可新科省元普天之下仅此一人。

这般万里挑一的少年才俊,就算去做宰相宗亲家的贵婿,也是绰绰有余。

偏偏人家看重我家三娘的品性风骨,心甘情愿上赶着与我们郦家结亲。

这般良人,比起从前门缝里看人、处处挑剔羞辱我们的人家,何止要强上百倍千倍?
柴娘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,难堪至极,眼底满是懊悔自责。

是我有眼无珠,目中无人,往日种种,都是我的过错,实实在在得罪了好亲家。

今日我诚心前来赔罪。
她说完便躬身一礼,身子深深弯下去。你母亲见状,脚步轻轻往侧边挪了半步,刻意避开这一拜。柴娘子见状,又绕到另一侧行礼,你母亲依旧侧身躲开,不肯坦然受她的赔罪。几番来回拉扯,厅堂里的气氛越发紧绷。
你母亲望着她几番徒劳的行礼,胸口积压许久的闷气翻涌上来,笑意带着几分冷硬。

这条路当初可是你亲手一刀一刀斩绝的,如今斩断的路,哪里还有回头重走的道理?

别说你只是躬身赔罪,就算你当真跪在我面前,这件事,我也绝不松口应允。
柴娘子听见这话,眼神一狠,双膝微微往下一沉,当真就要直直跪倒在青砖地面上。
你母亲吓了一跳,慌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,语气慌乱无措。

哎哎!快些起来!

你这是做什么?万万不可行此大礼!
柴娘子任由她扶着自己的手臂,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。

只要亲家愿意回心转意,莫说是一跪,就算是重重叩首,我也心甘情愿。
守在门外的大娘听见厅内动静,心头一紧,生怕母亲一时心软动摇,悄悄侧身拉住站在廊下待命的春来,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春来轻轻点头,敛了神色,静静等候时机入内传话。
你母亲扶着柴娘子的胳膊,神色复杂,语气沉重地叹息一声。

柴娘子啊,早知今日,又何必当初呢?

当日那般百般挑剔羞辱我郦家之时,你可曾想过今日要来低声下气求人?
柴娘子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带上几分酸楚。

当初执意退婚,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,安儿自始至终千万个不愿。

自从听闻三娘许配给旁人,他心灰意冷,才决意出海远行。

亲家,你我二人都是年轻守寡过日子的妇人,你膝下尚有六个女儿可以依靠,可我偌大一个柴家,就只有安儿这一根独苗。

若是三娘能够重新应允这门婚事,便是救下了我孩儿,也是保全了我们柴家一家人啊!
这番寡母的苦楚,狠狠戳中了你母亲的心肠。她指尖慢慢握住柴娘子的手,神色动容,喉头微动,正要斟酌言语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春来快步踏入厅堂,依照大娘方才交代的话语,高声回话打断两人。

启禀娘子,杜家遣人过来了,说要登门细细商议三日之后正式下聘的一应事宜,已经在二门等候了。
这一句通报如同冷水浇下,你母亲猛地松开握着柴娘子的手掌,脸上动容的神色迅速收敛,重新恢复方才冷静自持的模样。
她轻轻往后退开半步,与柴娘子拉开距离,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,不留半分余地。

柴娘子,并非我狠心不肯回心转意。

只是我家中三娘,早已与杜家定下婚约。

按照大宋婚俗,两家交换庚帖、议定婚期,三日后便是正式下聘的吉日。

一旦男家聘礼送入我郦家门庭,这门亲事便板上钉钉,受礼法约束,受邻里世人见证。

我身为三娘的母亲,不能出尔反尔,今日应允杜家,明日又撕毁婚约改许旁人。

这般反复无常,既是折损我郦家的信誉体面,更是委屈了杜仰熙这个新科省元。

白白辜负人家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,辜负人家一片真心待我女儿的情意。

一桩婚约牵扯两户人家的名声,岂是我随口一句话便能随意更改的儿戏之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