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爱池中清荷、爱它出水不染、纤尘洁净,可你可曾低头看过?

清荷之所以亭亭玉立、洁净雅致,皆是底下淤泥深埋、默默托举、默默滋养、默默承载风雨。

若无底层淤泥扎根护持,何来花叶亭亭、风光皎皎?

大风大雨一至,早已连根倾覆、飘散零落。

我郦家虽是市井商户、小门小户,无权无势、无官无爵……

可我母亲一生磊落坦荡、自食其力、勤恳立身、不盗不抢、不卑不亢。

半生辛劳、半生坚韧,凭一己之力,艰难将六位女儿尽数教养长大、立身成人。

于我而言,我的家门、我的母亲、我的家人,重于山海、贵过金玉。

我容不得任何人、任何轻贱非议、分毫鄙夷践踏。

柴大官人若真心嫌我家门低微、市井鄙陋,大可转身寻那些世宦高门、诗礼望族。

迎娶那些家世显赫、门第匹配、人人称颂的大家闺秀。


我郦家小户女儿,自有小户归宿、市井安稳。我何须卑微攀附、强求高枝、任人轻贱、任人磋磨?

婚事从头到尾,你从未问过我心意、从未顾过我感受。

你只顾自己执念、自己圆满、自己不甘,一意孤行布遍棋局、用尽手段。

你从未见过寻常人家的万般难处、从未体谅底层立身的步步维艰。

又有何资格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批判我的家门、非议我的家人、置评我的是非?

你们柴家富贵金贵、高高在上,肆意高傲、肆意磋磨旁人,万般作为皆是情有可原。

我们市井小户立身行事,便处处有错、处处不妥、处处惹人非议?

我纵然心悦于你、纵然心念于你、纵然对你万般牵挂,可家人风骨、家门尊严,永远重于儿女情长、个人情爱。

我便是终身不嫁、终老郦家、孤老一生,也绝不卑躬屈膝……

委身求全,踏入一门轻贱我家门、不体恤世人疾苦、不懂尊重他人的亲事!

一番话说得清冷铿锵、字字泣血、句句坦荡。
今夜二人,皆是嘴硬心软、句句伤人。
他用高傲与偏见刺伤你的自尊,你用决绝与清醒斩断彼此退路。
夜风穿廊、凉意彻骨,夜色寂静无声,只剩二人对峙伫立,眼底皆是泪光翻涌、皆是万般酸涩。
你压下喉头颤抖,压下心口剧痛,神色彻底清冷淡然,轻声开口逐客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夜深风凉、风雪渐起,柴大官人,还是早些回府去吧。

话音落,你抬手,轻轻、彻底合上后院木门。
木门闭合,隔绝内外,隔绝月色夜风,也隔绝彼此最后的牵绊与温存。
门落、未闩,你静静立在门后,一动不动、默然伫立。
门外的柴安,亦是僵立原地、迟迟未动。
他指尖抬起,几度想要推门而入、想要开口软语致歉、想要挽回局面、想要打破僵局,可最后所有动作尽数凝滞,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头。
骄傲不许、面子不许、别扭心性不许。
良久,他身形颓然一垮,满心痛苦挫败、万般悔恨不甘,终究只能踉跄转身、步履沉重落寞,一步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风雪之中。
你静静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、渐消,彻底消失在巷尾。
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、所有坦荡、所有决绝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你脊背微微颤抖,眼底热泪轰然滚落,无声落泪、默默崩溃。
你此刻哭泣,早已不是小儿女情爱纠葛的伤心,而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清冷寒凉——爱过、心动过、期许过、牵挂过,可终究三观相悖、门第有隔、心性不合、彼此刺伤、再无归途。
风雪细细簌簌落满院墙,寒气裹着湿冷的风一阵阵扑在衣衫上。琼奴提着裙摆快步穿过落雪的回廊,油纸伞被夜风刮得微微晃动,她一眼便望见门后的你孤零零站着,肩头沾了薄薄一层雪沫,指尖冻得发僵,眼泪安安静静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心里猛地揪紧,连忙加快步子奔到你的身前,稳稳把油纸伞罩在你的头顶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环住你发抖的胳膊。
琼奴的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慌急的心疼。

三娘,这夜里风雪越来越大了,地上都是寒霜,你怎么一个人守在这冷风里头?

方才我在屋里坐立难安,总放心不下,便想着过来瞧一瞧,谁料到你竟站在这里落泪。
她把伞柄交到一只手上,腾出温热的掌心,轻轻拭掉你脸颊冰凉的泪痕,指尖触到你冻得发冷的肌肤,不由得蹙起眉头。

手怎么凉成这样,衣衫都被夜风吹透了。

方才门内争执的话语,隔着院墙我隐约听见几句,我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你们说话,只能远远地候着。

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可再难过,也不能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啊。

想来柴大官人只是人在气头上,嘴头上最是伤人,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,说出的话便句句扎心。

只是三娘,何苦拿旁人一时的气话反复折磨自己?

咱们先回屋好不好?屋内早就备好了温热的炭火,还有一壶温好的枣茶,喝一口暖暖身子。

夜深雪寒,若是在这里久站,染了风寒咳嗽,姐妹们还有娘,又要跟着为你忧心。
若能坦诚相议,尽解两家之结,昔日恩怨,我自当一笔勾销。

他非但不肯退让半分,反以门第微词相挟,将我郦家上下轻贱了去。


三娘,你已经做得足够仁至义尽了。

换作旁人,被那般言语刺伤,怕是连一句辩解都不愿多说。

你直到最后一刻,都还在盼着他收回狠话。

哭过这一场,明日天亮,又是新的一日。

无论最后结局如何,你的体面,你的家人,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后。
刚看完章节还没够,蹲蹲后续剧情呀
话音落下,你再也克制不住积攒了整夜的委屈,埋在琼奴的肩头,放声痛哭起来,风雪静静笼罩着偌大的宅院,只有她稳稳撑着一把伞,安安静静陪着你,接住你所有无处安放的难过与心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