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集

西侧厢房暖意融融，杜仰熙正寸步不离守在榻边，细心照料远道而来、双目失明的母亲。

他褪去外出的风尘，青衫整洁、身姿恭谨，细细替母亲理好枕边布巾、抚平床沿褶皱，一举一动皆是读书人温良孝顺的本分，半点无轻狂士子的矜傲。

夜深人静之时，廊下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声，侍女春来端着一盆调好温度的净脚温水，稳稳掀帘走入西屋。水盆温度不燥不凉，是宅子里特意为长辈调试的暖水，适配入夜安寝洗漱。

杜仰熙闻声抬眸，见春来端水前来，连忙快步迎上前，抬手稳稳接过木盆，动作利落又谦和，全然一副知礼君子模样。

春来见他这般温雅得体，脸上露出温和笑意，依着主母的嘱咐细细传话。

杜仰熙双手端着水盆，微微躬身颔首。

说罢，他小心将温水盆稳稳挪至杜婆婆榻前脚边，摆放得稳妥端正。

春来随即又往前半步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小木药盒，递向杜仰熙，字字皆是你的细致心意。

短短一句嘱托，尽是你不动声色、细致入微的体恤。

杜仰熙一听是你特意牵挂、亲手惦念安排，清冷温润的眉眼瞬间漾开一层浅浅柔光，唇角不自觉扬起真切温柔的笑意。他双手郑重接过药盒，指尖轻触木盒微凉的木纹，心底暖意层层漫开，抬眸对春来诚恳拱手。

春来浅浅屈膝一礼，不再多做打扰，轻轻退身掀帘离去，妥善替母子二人合上房门，留足独处安歇的静谧空间。

屋内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烛火轻轻摇曳，暖融融的炭火烘得一室温热。

杜娘子坐在床榻之上，双目虽不能视物，感官却格外敏锐。她指尖缓缓抚过身下铺着的褥子、身上盖着的棉被，指尖触感柔软蓬松、厚实温热，是崭新上好的棉花缝制而成，棉絮紧实干净、无半点陈旧杂尘，触手便是满满暖意。

她轻轻摩挲着绵软被面，忍不住轻声感慨。

杜仰熙将温热水盆稳稳挪至母亲脚边，缓缓蹲身于母亲膝下，抬手轻轻挽起母亲的裤脚，语气温柔恭谨。

杜娘子微微颔首，指尖依旧反复摩挲着柔软被褥，心底满是感念，随即开口，缓缓发问。

杜仰熙抬头看向母亲，眉眼温顺。

杜娘子轻轻叹气，字字恳切。

闻言，杜仰熙身形微微一顿，蹲在原地默然良久。

他心底早已心意笃定、情愫深种。

自年少初遇、数次相交、你次次通透解围、次次温柔成全、品性端雅、心怀赤诚，早已深深打动他。此番入京，母子绝境逢生、全程承蒙你费心斡旋、妥帖照拂，恩情叠加心意，他早已满心笃定——此生唯愿娶你为妻，一生珍重、悉心呵护、以余生报厚恩、以真心赴良缘。

可他饱读圣贤礼法，恪守君子立身之本。

他心悦你、感念你、期许你，却从未敢贸然提婚、强行攀缘。婚姻大事，首重两情相悦、本心情愿。你于他是恩人、是良人、是心底偏爱，他绝不能仗着恩情裹挟姻缘、不问你心意便强行求娶，那般行径，是辱没君子德行、是轻慢你的人格。

故而他满心期许，却闭口不言，唯有默然斟酌、静待时机，想要先问你本心、知你情愿，再行坦荡求娶。

这一番沉默斟酌，落在满心急切、盼他知恩图报的杜娘子耳中，瞬间成了迟疑推诿、矜傲忘本。

杜娘子心头骤然一恼，以为儿子读了诗书便心生傲气、眼高于顶、贪图高远、不屑报答恩人，当即语气一肃，沉声厉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