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屋内闲谈正酣、话语未落,院外传来丫鬟轻缓的脚步声。
春来端着一方精致木盒,步履稳妥、神色端正,依着你的叮嘱准时前来送物。
她刚掀帘踏入房门,抬眼便看见屋内端坐的柴安与范良翰,脚步瞬间一顿,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迟疑。
她早已备好说辞、算好时机,本想着趁西院只有两位郎君独处之时送达致谢,万万没料到柴安竟在此处,心头微微一紧,转瞬便快速敛去异色、稳住心神。
不过瞬息之间,春来已然恢复端庄沉稳,目不斜视、步履从容,稳步走入屋内。
满室闲谈笑语骤然静止,气氛瞬间凝滞安静。
方才唇角带笑、神色悠然的柴安,脸上的笑意顷刻尽数敛去,眉眼之间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与阴霾,周身氛围骤然沉冷。
春来躬身稳稳行礼,礼数周全、声线清亮。

见过三位郎君。
礼毕,她将手中精致木盒轻轻放置案上,按着你提前嘱咐的话语徐徐道来。

杜郎君,我家三娘子有言。

今日郎君好心拾得贴身香囊,完璧归赵。

那枚香囊中所盛龙涎香,乃是大食远道而来的珍稀好物,辗转经无数香客之手、耗费数年光阴方才寻得。

又特意送至汴京老字号香铺,精心串孔镶玉、精工细作,寻常金银尚且难以置换,实属千金难寻的贵重之物。

今日不慎遗失,已然无从找寻,幸得郎君高义、拾金不昧、尽数归还。

方才解了我家娘子燃眉之急、免去心头憾事。

大恩高义,无以为报。

我家娘子无甚贵重珍物,仅有一套平日自用的旧笔墨砚台。

闲来写诗作画、批注典籍皆用此物,顺手趁手、温润合手。

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郎君笑纳、好生留存。
杜仰熙原本听闻又是馈赠之物,心底尚且带着几分迟疑顾虑,已然做好推辞婉拒的打算。
可听完春来这番细致说辞,知晓这并非无端厚赠、刻意讨好,而是拾物归璧、知恩答谢的坦荡回礼,且是你平日自用旧物、非刻意置办的贵重新礼,恰好拿捏住他“无功不受禄、有恩必当酬”的君子秉性。
他心底所有顾虑瞬间尽数消散,眼底缓缓漾开温润真切的笑意,豁然坦然、欣然接受。

既如此,便劳烦春来姐姐,代为多谢三娘子厚爱与心意。
一旁的范良翰见状,立刻兴致盎然起身,伸手轻轻打开木盒,目光落在盒中文墨砚台之上,眼底瞬间亮起惊艳之色,一副深谙文玩、精通古物的模样,细细端详、连连赞叹。

啧啧!难怪三姨这般珍视、特意答谢,果然是好物、绝品!

世人皆知歙州潘谷制墨名扬天下、独步汴京。

可市井坊间、相国寺书市售卖的松丸、狻猊诸类墨品,十有八九皆是粗制赝品、糊弄俗人。

你且细看这一方墨!
他指尖轻轻点在墨身纹路印记之上,字字笃定、句句在行。

这是墨仙人亲手炼制的松烟古墨!

此处还有他专属私刻落款印记,绝非市井凡品、寻常赝货可比,珍藏多年、温润不散,实属难得珍品!
范良翰爱不释手、连连品鉴,句句夸赞不绝,将这套旧笔墨的珍贵之处一一拆解道明。
杜仰熙听着他细致解说,看着盒中文墨温润雅致、古意盎然,心底对你越发多了几分欣赏敬佩。
你身为闺阁娘子,不贪浮华首饰、不恋锦衣珠玉,偏偏珍藏古墨名砚、潜心笔墨典籍、偏爱风雅好物,心性志趣、格局眼界,远超寻常世俗女子。
一旁端坐的柴安,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,听着范良翰句句夸赞、字字推崇,看着杜仰熙眼底藏不住的欣喜温柔。
他端着热茶、浅浅抿入口中,唇齿间明明茶香清润回甘,心底却酸涩难耐、泛满醋意,一口茶喝得满嘴发苦、满心泛酸。
哪里是茶酸,分明是心眼酸涩、妒火翻涌。
他再也坐不住,强压心底翻腾的妒火与戾气,故作淡然起身,淡淡开口。

如此绝佳好物,容我一观。
范良翰不疑有他,毫无防备,当即小心翼翼将盒中澄泥砚台取出,双手递至柴安面前。

表哥你快看,这方砚台更是不凡,质地细腻、温润如玉、色泽纯正、纹理雅致。

绝非凡俗匠人所制,妥妥的传世文房好物。
柴安垂眸落目,视线精准落在砚台平整光洁的砚面之上。
砚台侧边,一行你亲手镌刻的娟秀小字清晰入目,笔锋清隽、力道藏锋、字句雅致,是一首暗藏心意的回文诗:
春梅杂落雪,发树几花开?真须尽兴饮,仁里愿同来。
短短二十字回文诗句,循环往复、首尾呼应、情意绵长、暗藏温柔心意。
柴安目光落在诗句之上,眼底温柔彻底散尽,只剩沉沉阴霾、满腔妒火、满心戾气。
他指尖死死抵着砚台边缘,心头醋意滔天、怒意翻涌。
他费尽心思、砌高墙、砍尽树、断视线、隔两院,处处设防、步步阻拦,拼尽全力隔绝你与西院二人的所有机缘。
可你偏偏心思玲珑、手段通透、步步为营。
人前坦荡答谢、知恩报礼,人底暗藏诗文、暗寄心意。
这般含蓄温柔、细腻绵长的情意,是专门写给杜仰熙的暗藏心意,偏偏被他一眼看穿、尽数看透。
柴安心底妒火直冲头顶,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戾气,指尖猛地一松、力道失控。
只听“哐当——”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!
一方温润完整、质地绝佳的上好澄泥砚,直直坠落青石地面,瞬间四分五裂、碎成数片。
满堂说笑瞬间死寂无声,落针可闻。
杜仰熙脸上的欣喜笑意瞬间僵住,神色一紧,下意识快步上前俯身,想要捡拾碎裂砚台。
柴安动作更快、抢先一步,弯腰抬手,三两下便将所有碎裂砚片尽数收拢、悉数攥入掌心,半点不留、一片不剩,全然不给杜仰熙触碰、捡拾、细看的半点机会。1
太太是最会写故事的厨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