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郎君,天色渐凉,院中风大,香囊乃是娘子贴身贵重之物,失了定然心急,咱们该早些送还才是。
杜仰熙闻言回神,轻轻颔首,敛了眼底心绪,转身折返西院。他素来君子坦荡,不私藏他人物件,也知晓理当速速归还,不做逾矩之举。
二人快步回至西院厢房,杜仰熙端正身姿,将香囊交于灵药,细细叮嘱。

你即刻去往郦家东院,将这枚香囊亲手送还,务必交到三娘手中。

好生回话,就说我偶然拾得,幸而未曾遗失,完璧归赵。

是,郎君。
待灵药离去,厢房之内只剩杜仰熙一人。他独坐案前,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,心绪纷乱难平。
他静坐片刻,眼底心绪翻涌,终究无心闷坐屋内。
屋中炭盆燃得燥热沉闷,暖气温吞,最是引人昏沉困倦、心神懈怠,半点静不下心读书研学。杜仰熙索性起身,亲自搬起实木书案、移过竹制坐椅,一步步挪至西院院墙之下。
冬日清风穿巷而过,凉爽通透、涤尽烦闷,远比屋内燥热炭火更能静心宁神。
他端正坐于案前,摊开书卷,执起墨笔,看似俯首欲要读书研学,目光却时时越过书页,下意识望向对面郦家东院的方向。
只是入目所及,唯有一堵高高筑起的崭新青砖高墙,笔直耸立、密不透风,硬生生隔绝两院视野。
墙下原本郁郁葱葱、枝叶繁茂的老树早已被尽数砍去,枝桠落叶清理得干干净净,不留半分遮掩、半分景致。
这高墙、这空院,皆是柴安前些时日执意修整所为,意图断绝两院半点视线、杜绝你与西院二人分毫相遇机缘。
杜仰熙望着冰冷高耸的青砖墙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失笑。
他垂眸落墨,勉强凝神看上几行文句,可目光稍作游离,便又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院墙。书页翻来覆去皆是同一页,笔墨迟迟未落一字,心神早已飘忽不定,全然静不下来潜心治学。
一遍看书、一遍望墙、一遍失神、一遍回神,反反复复、心绪难平。
他素来清心寡欲、潜心诗书、无牵无挂,半生寒窗皆以笔墨为伴、典籍为友,从未有一日如这般心绪缭乱、坐立难安,读不进半句圣贤书。
正当他独坐院中、心绪飘忽之际,院外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柴安一袭锦袍华服,身姿挺拔、眉眼桀骜,缓步在前,范良翰紧随其后,二人并肩走入西院。
柴安抬眼望见院中人影,一眼便瞧见杜仰熙独坐高墙之下、露天读书的模样,脚步微顿,挑眉轻笑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玩味。

元明,外头冬风萧瑟、凉意袭人,你怎的偏偏搬了书案出来读书?

难不成,今日还有贵客要来,你特意在此候客待客?
杜仰熙闻声立刻收敛眼底飘忽心绪,压下满心纷乱,快速起身拱手,温润浅笑、从容应答。

柴兄说笑了,我哪里有什么贵客可候。

屋内炭火太盛、燥热闷人,浊气积于屋内,最是扰人心神、引人昏沉,久坐必困。

反倒这院中清风清朗、通透静心,更适合伏案读书、凝神研学,故而出来坐坐。
说完他侧身抬手,礼数周全。

二位快快入内落座,院中风冷,莫要着凉。
范良翰顺势抬眸环顾整座西院,目光扫过光秃秃的院墙、被尽数砍伐的树木、高耸密不透风的青砖高墙,眼底满满皆是疑惑不解。
他跟着柴安多次来过此处,往日院中老树遮荫、枝叶婆娑、景致雅致,两院遥遥相望、景致互通。如今树木尽伐、高墙林立,空空荡荡、毫无景致,反倒透着一股刻意隔绝的生硬感。
范良翰满心困惑,却也不多开口追问,只压下满心疑虑,跟着二人一同迈入厢房之内。
三人依次落座,灵药奉上新沏热茶,茶香袅袅、暖意融融。
范良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,率先开口提起旧事,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微憾。

元明,前日我送来的衣物鞋袜、日用物件,皆是贴心细致、诚意满满。

我那日好说歹说劝你收下,你与桑郎君偏偏执意退回,半点不肯受领,实在太过执拗。

范兄切莫多想,并非刻意疏离、不识好意。

只是安道兄性情素来狷介耿直、清白自持,半生苦读、不染外物,最忌无端受赠、无功受禄。

此番我们二人入京赴考,前路福祸未知、前程未定,无端收受他人厚礼馈赠。

怕是凭空折损福运、有碍科考前程。

读书人一生所求,唯清白二字,无功不受禄、无德不受惠,方能心无挂碍、坦荡前行。
范良翰闻言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
莫非在你们眼中,日后踏入仕途、为官受禄,便处处皆是图谋、人人皆有算计?

不过是几身寻常衣物、些许日用鞋袜,值不得几两银钱。

不过是邻里街坊寻常体恤罢了,哪里谈得上折福、谈得上图谋?
一旁静坐听着的柴安,唇角噙着淡淡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与算计,适时开口出声、从中调和,语气通透圆滑、看似豁达大度。

你莫要怪罪元明执拗。

你素来通透人情世故,该当明白元明这般读书人的心性。

他们相交处世,最讲究干干净净、不亏不欠、两不相负。

唯有外物两清、恩情不欠,朋友之交方能长久纯粹、无牵无挂。
他话锋微微一转,意有所指、字字暗藏锋芒。

你且看他二人寄居郦家多日,吃住安居、受人大恩,却始终不肯多受郦家分毫私惠、半点私情。

这般风骨心性,才是最难能可贵。
这话听似夸赞杜仰熙、桑延让清白自持,实则句句暗藏醋意、阴阳怪气,句句点着刻意疏离、不肯亲近郦家的意味。
杜仰熙心思清正、坦荡无心,全然听不出他话里暗藏的酸涩算计,只当是知己懂我、深得我心,当即浅笑应声、真心感念。

还是柴兄最懂我心性脾性,此生能交柴兄这般知己,当真不枉相识一场。
柴安看着他坦荡单纯、毫无防备的模样,指尖轻轻一点他肩头,无奈含笑摇头。

你呀你,终究是太过清正耿直、不通世故。
读着太上头了,拿捏情绪的功力超厉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