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微顿,春来谨遵你的叮嘱,恰到好处补上一句温柔规劝,分寸得体。

只是我家娘子亦有言,学业固然为重,寒窗苦读贵在长久,不争朝夕片刻。

桑郎君久病初愈,寒毒刚散、元气亏虚,万万不可急于操劳、废寝忘食。

需好好顾惜自身身子,循序渐进,方是读书长久之道。
桑延让一心落在满案书卷之上,听闻这番细致妥帖的叮嘱,心头悄然一暖。他半生寄居古寺、孤苦苦读,无人记挂冷暖、无人体恤辛劳,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周全,既懂他爱书笃学之心,又体恤他病弱体虚之态。
杜仰熙见状,眉眼含笑,轻轻碰了碰桑延让的胳膊,温声打趣。

你看?我早就同你说了,郦家宅心仁善、周全妥帖,何来扣书藏书之说?

皆是你自己多虑执拗了。
说罢,杜仰熙抬眸看向春来,拱手温和道谢。

劳烦姑娘奔波一趟,代为转告郦娘子,我二人感念盛情照料,铭记于心,多谢体恤周全。
桑延让此刻已然随手抽出一册典籍,指尖翻开封皮,目光落于书页之上。
可当他翻开手中《春秋繁露》第十七卷,视线扫过纸面的瞬间,整个人骤然怔住,双眼猛地亮起极致的惊喜与讶异。
寻常传阅的典籍、市井书坊的刊本,皆是白纸黑字、通篇原文,干净无余。可这一册书卷之上,字字句句旁侧,皆是密密麻麻、工整清秀的小字批注。
笔迹温婉端雅、利落干净,无半分闺阁娇柔稚气,字字精准戳中典籍要义,句句通透深刻、见解独到。既有对经文要义的精准拆解,又有对古今治乱的独到感悟,甚至补全了多处市面刊本遗漏的义理注解。
桑延让熟读百家典籍、精研春秋要义多年,阅览过无数藏本、手抄刊本,却从未见过这般细致通透、格局开阔的批注解读。
他瞳孔微震,指尖死死捏着书页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,低声喃喃。

这……这是……
春来见状,心中了然,立刻顺势上前,故作慌乱局促,伸手便要去接过书卷,假意补救。

哎呀!坏了!是奴婢收拾之时慌乱出错!

这本不是郎君的书卷,是我家不慎混放进来的私书,还望郎君莫怪,奴婢这就取回!
这般慌乱姿态,恰到好处,不刻意、不做作,完美勾起旁人满心好奇。
桑延让闻声立刻抬手避让,牢牢按住书页,不肯松手,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求,急急追问。

春来姐且慢!切莫收回!
他抬眸看向春来,语气急切又认真,满是探究与欣喜。

《春秋繁露》第十七卷,我常年研读春秋典籍,曾踏遍相国寺所有书市、寻访汴京多处藏书旧铺,坊间流传的所有刊本、藏本。

末尾两页注解尽数缺失、残缺不全,无数读书人寻访多年都无从补齐。

你这一册,不仅全文完整、无一处缺漏,批注更是精妙独到、通透绝伦。

句句贴合圣贤本心,字字藏有山河格局!
桑延让语气恳切,全然放下平日孤僻执拗,诚恳请求。

春来姑娘!

这本书,可否暂且借我两日?

我只需亲手将所有批注、残缺原文尽数抄录留存,必定完好无损、如期归还,绝不污损、绝不拖延!
一旁的杜仰熙也被这番动静吸引,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落在书页清秀深刻的批注之上,眼底满是讶异与好奇,看向春来的眼神,带着几分探究疑惑。
春来垂眸浅笑,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故作为难。

郎君恕罪,这奴婢可万万做不得主。
她刻意微微停顿,卖足关子,吊足二人好奇心,不急不缓。
杜仰熙果然顺势追问,温声开口。

不知此事,需得请示哪位做主之人?

需得回去问过我家三娘子。
恰在此时,院外一名随行的下人嘴快好奇,轻声打趣。

原来就是咱们家那位郦三娘呀!

就是早前汴京轰动一时、设下比文招亲,最后却以一头毛驴赠你的那位小娘子。

旁人不知,咱们三娘不仅文采卓绝,还极爱音律,日日在院中吹埙的,便是她。
话音落下,春来立刻佯装厉声制止,神色端正严肃。

休得随口嚼主子闲话!

再多嘴多舌,回去定然禀报娘子,重重罚你!
可这短短几句,已然尽数落入杜仰熙耳中。
当初是柴安出钱请他,特意来捣乱你的比文招亲,毁了你整场婚事。
他听到郦三娘三个字的瞬间,所有记忆全部回笼,脸上笑意瞬间敛尽,心底只剩满满尴尬、羞愧与局促。
他这一刻终于对上了人——
原来这本笔墨绝佳、文思通透、见解远超常人的批注主人,
就是当初自己受人所托、刻意上台捣乱、白白毁了人家招亲良缘的那位郦家三娘!
一念至此,杜仰熙耳根微热,心底愧疚翻涌、无比尴尬窘迫。
桑延让全然无暇顾及旁人心思,双手牢牢捧着书卷,目光贪恋地落在那些精妙批注之上,爱不释手、舍不得半分移开视线,急切追问春来。

这些通透深刻、见解独到的批注,尽数是郦三娘亲手所写?

正是我家娘子平日闲时读书研学,亲手批注的心得。
确认答案的瞬间,桑延让眼底惊艳更甚,心中赞叹不已。他半生阅尽天下士子文章、名家典籍,见过无数男儿学子的批注感悟,却从未有一位,能如郦三娘这般,心思通透、见解高远、不迂不腐、直击核心。

那你速速回去请示!

我只求借阅两日,必定倍加爱惜、如期奉还!

这般好文思、好注解,错过实在可惜!
谁知他这双手还没把书焐热,春来的手便如闪电般探了过来。她一把攥住书脊,手腕猛地往回一拽,干脆利落地将那本古籍从桑延让怀里抢了回来,顺势塞进自己臂弯里抱紧,动作一气呵成,毫不拖泥带水。
桑延让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还保持着捧书的姿势,整个人都懵了,眼睁睁看着那本心心念念的珍本被抢走,满脸写着痛失所爱的委屈。
春来见目的已然达成,不再多留,故作稳妥地收回姿态。

郎君既想借阅此书,奴婢便先行回府,请示过我家三娘,再来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