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满院寂静一瞬,随即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疑惑,人人都觉得他今日言行荒唐离谱、莫名其妙。
可无人知晓,柴安心底早已醋浪翻涌、危机感彻底扎根。
他盯着那截堪堪及腰的矮墙,眼底戾气与占有欲藏都藏不住。
太高?
哪里是墙太高,是这墙太矮、太通透、太碍事!
矮到你与杜仰熙隔墙相望、闻声相见、朝夕相近,半点阻隔都无!
矮到郦家随时能撮合你们诗文唱和、日久生情!
矮到他所有的防备、所有的距离、所有的私心,全部形同虚设!
他绝不容忍!
既然拦不住杜仰熙住在郦家、拦不住郦母满心撮合、拦不住二人近身相处,那他就亲手造一道绝对的阻隔!
柴安收回目光,面色冷沉,对着身侧德庆沉声下令,语气不容置喙。

德庆,即刻招人。

把这道矮墙,全数拆干净,重新起砌,加高丈余,严实封死,不留半分缝隙。

郎君?这是郦家宅院,贸然拆改……

我出钱、我出力、我修缮,无需郦家半分耗费。

只需办妥,堵住所有通透空隙,杜绝一切内外窥探、隔墙往来。
他心里暗暗较劲:
我拦不住人住进来,总能拦住风月相近、眼波相望、闻声相知!
我堵不住朝夕相处,总能堵住一切暧昧机缘、一切相见可能!
只要墙够高、隔绝够彻底,任凭郦母再会撮合、任凭二人再近咫尺,也无从滋生半分情意!
德庆不敢违逆,立刻应声。

是,小的即刻去办!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一群泥水工匠、搬砖匠人尽数赶来,带着砖石、泥灰、铁锹、拆墙器具,呼呼啦啦围在两院隔墙之下,当即开工。
敲砖声、挖土声、搬运声响彻庭院,热火朝天。
彼时四娘正拎着扫帚、端着簸箕,准备清扫院中落雪残叶,刚踏出房门,抬眼一看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。
原本低矮通透的隔墙,已然被工匠扒开大半,旧砖散落一地,新砖层层堆叠,眼看就要砌成高墙。
一群生人浩浩荡荡在自家院里动工,拆墙筑墙、肆意忙活,全然没有半点知会主人家的意思!
四娘吓得手里扫帚“啪嗒”掉在雪地里,也顾不上捡拾,满脸惊慌,转身疯一样冲进屋内,嗓门大大的嚷嚷。

娘!三姐姐!大姐姐!你们快出来!快快快!出事了!出大事了!
屋内你、大姐姐正陪着郦母闲话家常,听闻四娘慌慌张张的叫喊,皆是抬眸看来。
郦母端着茶盏,慢悠悠放下,满脸不以为意,嗔怪一句。

你这孩子,越大越不稳当,好好的大白天,慌里慌张成何体统?

天能塌下来不成?

塌不了天,但咱们家的墙要被人拆没了!
四娘一把拽住郦母的手腕,使劲往外拉,又转头催你和大姐姐。

三姐姐、大姐姐快出来看!太过分了!简直欺人太甚!
你与大姐姐对视一眼,循着动静起身走出房门,步履清浅、神色淡然。
你性子素来清冷沉静,遇事不慌不乱,只是刚踏出廊下,目光落在院中的施工景象上,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浅浅怒意。
不用多想,满城唯有柴安,能做出这般霸道偏执、无理取闹、擅自改动别人家宅院的荒唐事!
郦母被四娘拽到院中,方才还松弛带笑的面容,瞬间彻底僵住。
脸上笑意一寸寸褪去,错愕、无语、气急轮番涌上心头,又气又懵,当场快步冲到两院交界,对着一众匠人厉声质问。

停下!全都给我停下!

你们是何处来人?谁准许你们私闯私宅、拆我院墙、改我院落?!

未经主人家应允,擅自动工拆改,未免太过蛮横霸道、欺人太甚!
匠人纷纷停手,不敢乱动。
德庆即刻上前,对着郦母躬身一礼,态度恭敬、话术滴水不漏,摆明了提前备好的说辞。

郦娘子莫恼,切莫动气伤神。

我家郎君听闻杜郎君在此静养,唯恐院中简陋、环境嘈杂、起居不周。

特意命我等人前来洒扫除尘、规整院落、重新打点,只求让杜郎君养病舒心、起居安稳。

工匠们动作轻巧,绝不喧哗吵闹,惊扰府上女眷安宁。
郦母怒火未消,伸手指着满地拆毁的矮墙,气得指尖发颤。

打点院落我不拦!那这院墙!这院墙又是怎么回事?!

好好的墙,拆了重做、刻意加高,是何用意?!

郦娘子明鉴,君子防未然,不处嫌疑间。

东西两院虽有分界,原墙太过低矮,通透无隔,内外相望、毫无避嫌。

杜郎君孤身外男在此养病,府上皆是闺阁女眷。

为避瓜田李下之嫌、全两方礼法体面,我家郎君特意命人将院墙加高数尺、严实阻隔。

此事杜郎君亦是知晓点头、默许应允的,郦娘子以为如何?
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辩驳余地!
有理有据、有礼有节、冠冕堂皇!
既占了礼法规矩,又占了体恤避嫌的道义,连杜仰熙都被他拿来做挡箭牌!
郦母当场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气急败坏、语塞难言,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,又气又憋屈。

你……你们……真是好口才!

好话歹理全让你们说完了!我竟是半句道理都讲不出来!
她硬生生憋了一肚子火气,无可奈何,只能狠狠拂袖,转身折返东院。
这边院中闹得轰轰烈烈、人心气闷,西院厢房内,柴安早已算好一切,正慢条斯理、步步为营拿捏布局。
他坐在屋中,看着伏案温书、体虚静养的杜仰熙,语气温和、看似体贴,实则步步设防。

元明,你大病初愈、身子亏虚,身边万万离不得人贴身照料。

郦家皆是女眷,屡次劳烦府上姐妹端茶送药、打理起居,终究男女有别、多有不便,也委屈了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