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母看着这乱糟糟、吵哄哄的场面,非但不恼,反倒笑得合不拢嘴,心里乐开了花。
闹得越凶,说明她家三娘越抢手!
她抬手重重压了压,高声开口,嗓音清亮穿透满堂嘈杂。

好了好了!都别吵了!

一个个斯文郎君,吵得跟街头贩夫争摊位一般,成何体统!”
众人渐渐收敛动静,纷纷转头看她。

你们也须知分寸规矩。

男女有别、内外有分,我家女儿清清白白闺阁女子,肯破例当众现身一面,已是极大体面、破格抬举你们了!

哪有让小女子立在满堂男子跟前任由围观的道理?
众人闻言,个个面露愧色,纷纷点头附和。
郦母顺势扬声吩咐下人。

来!把今日备好的状元饼尽数端上来!
话音落下,下人连忙端着层层叠叠、热气腾腾的烙饼上桌,饼香清甜、麦香醇厚,瞬间弥漫整座茶肆。
满厅书生闻到香味,又见饼名吉利,瞬间两眼放光,个个欣喜不已。

状元饼!好彩头!大吉大利!

今日能在此应试、吃状元饼,来日春闱必定高中!

郦妈妈心思周全,寓意极好!

我这状元饼,一早精心和面、文火细烙!

饼熟之时,便是诸位诗文落定之时!

饼已出锅,时辰不等人!

还愣着做什么?快快动笔作诗!谁的诗文最好,谁便是今日文魁!
这下众人彻底急了,再也顾不上争执吵闹,纷纷扑回案前,提笔研墨、铺纸落笔。
一时间满厅皆是落笔沙沙之声,所有人疯了一般埋头写诗,个个铆足浑身解数,只想拔得头筹、博你一眼青睐。
还有不少人贪着吉利,一边急急忙忙写字,一边探头询问能否多买几块状元饼,乱得热闹又滑稽。
郦母见状,叉腰笑着高声打趣。

想当我郦家女婿的,汴京城里多的是!

别光顾着抢饼吃,赶紧腾地写字!

别到时候诗写得一塌糊涂,饼倒是吃了一堆!
外头茶肆热闹喧嚣、沸沸扬扬。
里间厢房之内,你与大姐姐、四娘、琼奴静坐窗下,静静等候。
不多时,小厮将外头尽数收上来的厚厚一摞诗文卷子送入房内。
四姐妹围坐一桌,一张张细细翻看、逐篇品鉴。
满桌诗文五花八门、良莠不齐,有的空洞堆砌、有的平仄错乱、有的立意浅薄、有的言语粗鄙。
你耐心翻阅大半,指尖掠过一张张宣纸,神色始终清淡平静。
翻至最后两卷,你指尖微微一顿,眸光微凝。
通篇览毕,你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淡然。
通篇阅尽,只此二人诗文尚可,余者皆不入流。

话音落下,几位姐妹立刻围拢过来,齐齐低头看向桌上仅剩的两张诗卷。
四娘先盯着两首诗细细比对,蹙眉端详片刻,率先开口点评。

这首寻常咏梅诗,四平八稳、中规中矩,立意不新、字句平淡,不算绝佳,却也挑不出错处。
说着,她指着另外一张纸,满脸疑惑。

可这一首……我左读右读,语序颠倒、首尾回转,看着杂乱无章。

全然不似常规诗作,倒像是胡乱拼凑,怎么看都不成格律,三娘为何将它留下?
你闻言浅浅一笑,伸出纤细指尖,落在纸面,一边轻声诵读,一边缓缓解说,条理清晰、字字通透。
你且顺着字句循序细读,这不是乱作,是回文诗。

你轻声吟出全诗,婉转清润、朗朗上口。
赏花归去马如飞,去马如飞酒力微。

酒力微醒时已暮,醒时已暮赏花归。

读完,你抬眸看向满脸茫然的四娘与琼奴,细细拆解其中精妙。
你看此诗,首尾回环、循环往复,句句相接、字字呼应。

通篇看似只围绕一个花字落笔,可四句辗转,句句藏花、句句含景。

写尽赏花、归去、醉酒、暮醒四种心境场景,无一字多余、无一句累赘。

看似浅白,实则巧思至极、章法精妙,绝非寻常应试俗诗可比。

寻常士子只会刻板填试帖诗、堆砌辞藻、迎合俗趣,不敢破格、不敢出新。

唯有胸有丘壑、心性灵动、不拘俗套之人,方能作出这般巧妙诗作。

杜仰熙才学盖世、心思通透,本是柴安特意暗中请来、打算搅乱你择婿局、破坏文擂的人。
谁知他风骨卓然、才学拔尖,非但没有刻意捣乱,反倒随手一作,便压过满堂庸才、脱颖而出。
四娘听完你的解说,豁然开朗,连连点头。

原来如此!回环往复、自成章法,确实巧妙!

是我眼界窄了,一时未能看透其中玄机。
随即她又面露迟疑,看向你轻声询问。

可如今两难。

一首稳妥中正、一首巧妙出奇,这二人各有长处,究竟谁才是今日真正诗魁?
众人目光齐齐望向沉静不语的大姐姐,等着她定夺。
大姐姐淡淡垂眸看过两首诗文,温声开口,一语点破关键。

皆是佳作,也皆算不上真正绝佳。
你瞬间听懂姐姐深意,顺势开口解释透彻。
大姐姐说得没错。

今日众人身处茶肆喧闹之中,刻意应试、刻意争魁,心浮气躁、功利心切。

这般心境之下,所作诗文皆是刻意迎合、应试模板。

纵是字句工整、偶有巧思,也无浑然天成的诗兴与真意。

静坐求诗、为考而作,终究落了下乘,难见真风骨。

四娘闻言依旧顾虑重重。

既然明知临场应试难出真章,三姐姐又何必设此题?

你怎知他们不是投机取巧、抄录前人佳句,故意戏弄咱们、博一时风头?
你并未急着辩解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,眸光愈发欣赏。
诗文或可抄袭,笔墨风骨、一手好字,却是作假不得的。


字我便看不出好坏了。

三娘、大姐姐写得一手好字,比起这纸上字迹,孰优孰劣?
你微微摇头,语气坦然谦逊。
这笔字迹风骨遒劲、笔力沉稳、收放自如,胜我多矣。

说着,你抬眸看向一旁的大姐姐。
大姐姐细细端详片刻,亦是轻轻摇头,默认你的话,眼底也带几分赞许。
你继续认真分析,句句实在、全无虚言。
这般端正沉稳、苍劲有力的笔墨,绝非几日速成。

若无十载寒窗、寒暑不辍、日日苦练的扎实功底,绝写不出这般稳而不僵、劲而不野的好字。

单凭这一手字,便可知此人定力非凡、心性坚韧、耐得住清苦、沉得下心性。

学问深浅、品行根基,已然窥见大半。

话音一转,你眼底多了几分审慎考量。
只是字好、诗巧,未必人佳。

仅凭一纸诗文、一幅笔墨,不足以定人品、定心性、定良缘。

我还要再考他一考。

说罢,你取来一张干净素纸,执笔沉吟片刻,寥寥数笔,写下一道精巧谜题,字迹清雅、暗藏机锋。
你将谜题递予大姐姐查看。
大姐姐低头细读,眸中瞬间漾起温柔笑意,由衷夸赞。

三娘这一题出得极好,恰到好处。
她抬眸看向众人,缓缓道出其中深意。

外头状元饼堪堪烙熟、时辰紧迫,满堂看客喧闹纷杂、人心浮动。

这一局,考的从不是诗才,而是临场急智、定心定力、方寸格局。
随即她看向你,温声嘱托。

咱们本就还有第二轮联试,三娘,你亲自出去一试便知真假、辨人心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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