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今日看似无意权势富贵、拒婚避荣,实则步步算计、心思极深。

他当众顶撞刘世伯、宁受皮肉之苦也不攀附权贵,不过是刻意造势。

为自己博一个安贫乐道、坚守礼义、不畏强权的清名。

你须知,大宋选官用人,最重名声品行,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。

他如今虽是寒门微末、一无所有,可这份清正风骨的名声,便是他最锋利的利器。

他日春闱一战,他若一举高中、金榜题名,凭他这份名气与才学,必然被朝堂宰执权贵争相拉拢。

届时迎娶的便是宰执千金、世家贵女,前程不可限量。

区区商贾出身的刘家女郎,他自然看不上眼。
说到此处,他话锋一转,眼神愈发凝重。

但此人绝非等闲书生,看似墨守礼法、清贫自守,实则通透圆滑、懂得审时度势、借力造势。

一个能彻底摒弃眼前小利、耐得住清贫浮华的人,其心志之坚定、城府之深沉,远超常人,绝不可等闲视之。

还有他身侧沉默寡言的桑延让,看似木讷老实、沉默寡言,实则沉稳隐忍、定力极强。

身手心性皆异于寻常仆役,也绝非寻常俗人。
话音落下,他沉声对着德庆吩咐。

你记着,往后若是这二人再度登门、或是在汴京有任何动静。

即刻来报,不得延误。

是!小人记下了!
柴安抬眸,目光越过街巷,直直望向街对面热闹喧嚣的四福斋茶肆。
如今秋闱已过、春闱将至,天下学子齐聚汴京,四福斋近日极为热闹,日日举办文会擂台,摆下诗文擂台,任由赶考士子择题作诗、切磋文采,每日评出文魁榜首。但凡拔得头筹者,不仅可免去整日茶水开销,店家还会额外赠予笔墨书卷、雅致好物。
德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福斋,轻声开口。

郎君,这四福斋近日的文擂倒是热闹得很,日日才子云集、诗文不绝。

不少寒门学子都慕名前去切磋比拼。
柴安看着那片人声鼎沸的茶肆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愠色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酸涩。

哪里是单纯选文魁、赛诗文。

郦家姐妹聪慧通透、心思灵巧,这般日日设擂选文,看似广结文士、招揽才情,分明是借着文会的名头,暗中为自家挑选良婿。

只是她们这般法子,看似巧妙,实则无用,撑不过两日便会自行落幕。

天下才子各有心性、各有盘算,岂是一场诗文擂台便能轻易敲定的?
言罢,心底积压的酸涩、醋意与烦闷尽数翻涌上来,他不再多看,转身带着一身沉郁心绪,径直转身走入潘楼之内。
而另一边,杜仰熙与桑延让二人,正沿着绵长街巷,缓步往兴国寺的方向走去。
晚风萧瑟、腹中空空,奔波折腾大半日,二人早已饥肠辘辘、疲惫不堪。
街边街角,一处热气腾腾的炊饼小摊香气扑鼻,白面炊饼松软温热,引得过往路人纷纷驻足购买。
桑延让目光落在小摊之上,喉结微微滚动,显然是饿极了。
杜仰熙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两枚铜板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。
囊中羞涩,两枚铜板,仅够买下一枚炊饼,根本不够两人分食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上前递出铜板,买下一枚温热厚实的白面炊饼,转身走到桑延让身侧,抬手将炊饼均匀掰成两半,一半稍大的递到桑延让手中,自己只留了小巧的一半。
两人边走边啃着冷温朴实的炊饼,街巷冷清,晚风扑面。
桑延让沉默半晌,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,侧首看向身侧的杜仰熙,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,语气平直、带着几分不解与认真。

元明,我一直想问你。

你本无心刘家婚事,从一开始便绝不可能入赘联姻,既然如此,你当日在刘世伯面前,为何偏偏半点不肯藏拙?

你明知他爱才、要强、极爱脸面,你稍稍收敛锋芒、故作平庸、言语委婉退让几句,便可安然脱身、不受刁难。

更不会招来今日这场棍棒追打、无端祸事。

你完全可以低调推脱、安稳避祸,何苦故意展露才学、高调直言拒婚,还要题诗留字、当众折辱他?

平白给自己树一个权贵大敌,值得吗?
杜仰熙咬下一口粗饼,咀嚼缓慢,神色淡然不惊,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书生的通透算计,缓缓开口作答,句句清醒、字字深远。

安道,你性子耿直磊落、厌恶虚伪周旋,自然看不懂其中门道。

你以为我今日是意气用事、恃才傲物、自找麻烦?实则我步步有度、句句有用。

你试想,如今京师人才遍地、名士如云,天下举子何止千百?

人人埋头苦读、默不作声,谁又能记住谁?

我若当日藏拙示弱、唯唯诺诺、委婉避婚,顶多落一个安分老实、怯懦避事的寻常名头。

无人知晓我的气节、无人知晓我的本心。

可我今日这般行事,当众拒权贵联姻、宁受威逼不改其志、宁挨棍棒不折风骨,再题诗明志、讽恶扬善。

不出三日,汴京城内,人人皆知……鄂州杜生,清贫守礼、不畏权贵、重德轻财、不慕豪门富贵。
桑延让听得脚步一顿,皱起眉头。

可虚名无用!科考凭文章定高下,不凭名声定名次。

你招惹刘世伯这种地头权贵,万一他暗中作祟毁你科举,得不偿失!
杜仰熙闻言淡淡一笑,眸光清亮沉稳。

你只看眼前祸患,我看的是来日仕途。

大宋仕路,最重德行清名。

若无清名傍身,他日一朝及第、踏入朝堂,便只能随波逐流、依附权贵、看人脸色行事。

区区一场棍棒羞辱、一时市井风波,换一生仕途立身之本,何其划算?
桑延让听得无言以对,无奈翻了个白眼,抿了抿嘴,彻底被他这套深谋远虑说服。

你心思太深,我果然不及你。

看似清高傲骨,实则步步算计,半点不吃亏。
杜仰熙见他无奈,语气软了几分,带着真心关切,转头看向他满身淤青的肩头。

话虽如此,今日也委屈你了。

你素来只会死护人、不会躲闪自保,方才那群人下手极狠,你伤势如何?还疼不疼?
桑延让嘴里啃着温热的炊饼,面色依旧淡然,语气直来直去、朴实无华,淡淡回了一句。

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。

今日你得罪权贵、身陷险境,远比我这点皮肉伤凶险百倍。
杜仰熙闻言轻笑,继续边走边道,语气郑重诚恳。

我知晓你素来厌恶沽名钓誉、刻意造势之徒!

觉得我今日行事太过刻意、有心算计,心中必然不齿。

但我今日必须与你说清楚,想要做一名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,单凭一腔赤子之心、清廉勤勉远远不够。

坚守本心、安贫乐道是立身之本,可审时度势、通达应变、懂得顺势而为,才是处世之道。

我今日所为,不是沽名钓誉,而是在乱世官场之中,为自己守住本心、铺就正道。

一味墨守成规、愚直死守,最终只会被权贵吞噬,难成大事,更无从谈及报国为民。
桑延让沉默听着,不再反驳,只是默默低头啃饼,眼底满是无奈妥协。
晚风卷着街巷烟火,两人一深思一直朴,并肩缓步走在长街之上。
杜仰熙眼底清淡沉稳,可心底深处,却始终萦绕着巷口那一抹清冷绝美的帷帽身影。
今日所有算计、所有筹谋,皆是为仕途、为家国、为本心。
比起你,刘家金玉堆砌的富贵婚事,何其庸俗、何其浅薄、不值一提。1
越看越上头,这段写得太有味道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