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柴安结交友人,从不看出身门第、贫富高低,唯独看重人品风骨、志向气节。

郎君一身清正傲骨、心怀坦荡,极为合我脾性,我真心想要结交。

如今你得罪刘世伯,汴京之内处处凶险,备考也不得安稳。

我府中清净雅致、无人打扰,不如搬去我家中小住一段时日。

安心温习课业,潜心备战春闱,莫要被这些市井财帛、人际琐事,耽误了毕生科举正业。
杜仰熙轻轻挣开他的手,温和却坚定地婉拒。

多谢柴郎君美意,只是不必了。

我如今寄居兴国寺中,并非只为图一处落脚居所。

寺中汇聚了天下无数寒门赶考学子,人人清贫自守、潜心治学,日夜聚在一起谈文论诗、切磋课业、研讨经义。

彼此督促进步,于我备考大有裨益,是再好不过的治学之地。
柴安依旧不愿放弃,再次开口挽留。

杜郎君何必如此拘礼?

我一番真心相待,绝非客套虚词。
杜仰熙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笑意,坦然直言。

柴郎君不必再劝,我绝非客气推脱。

我自幼清贫苦读,早已习惯粗茶淡饭、陋室寒窗。

若是骤然住进钟鸣鼎食、锦衣玉食的富贵乡中,日日沉溺安逸、见惯浮华。

我这数十年苦读磨砺出来的坚韧心性,怕是先要散去三分。

初心易失、安逸难守,我不敢赌,也不愿赌。

此番盛情,杜某心领,就此别过。
就在二人互相推辞之际,雅间房门被人猛地推开,德庆搀扶着尚且面色发白、步履踉跄的桑延让匆匆闯了进来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
郎君,这位小郎君实在太过执拗固执!

小人带他去医馆,大夫已然备好药材要为他清创上药,他死活不肯配合医治,执意要立刻回来,小人实在拦不住!
桑延让忍着满身伤痛,沉默立在一旁,面色隐忍,一言不发。
柴安见状无奈叹息,知晓桑延让性子执拗、不善变通,也不再强求,缓缓开口。

罢了,既如此,我亲自送你们二人出去。
说罢,柴安领着二人缓步走下潘楼,一路送至楼外街巷。
晚风依旧寒凉,吹得街边旗帜簌簌作响。
柴安站在潘楼门前,目光诚恳郑重,对着杜仰熙沉声叮嘱。

杜郎君,今日之事不算完结。

刘世伯心胸狭隘、睚眦必报,此番折了颜面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
往后日子,他若再寻你麻烦、暗中刁难,或是你在汴京有任何难处困境,不必客气,直接来潘楼寻我。

但凡我能相助的,定然倾力而为。
杜仰熙闻言心中微暖,对着柴安郑重拱手行礼。

多谢柴郎君仗义相助、照拂庇护,大恩不言谢,杜某铭记于心。
礼毕,他似是骤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,眼底瞬间认真起来。
方才巷口仓促离别,你不慎掉落的那本古籍孤本,被他及时拾起妥帖收好。彼时见你与柴安驻足叙旧、心绪复杂,他不愿贸然上前打扰,便一直贴身珍藏在怀。
此刻正好借机托付,他抬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本泛黄陈旧、看似残破却极为珍贵的孤本古籍,双手捧着递到柴安面前,语气郑重恳切。

柴郎君,此处有一物,劳烦你代为归还。

今日巷口出手救我的那位温柔娘子,仓促离去之时,不慎遗失了这本古籍。

我观你二人相识相熟,想来是旧识故人。

还劳烦郎君代为归还此物,顺带替我转达一句谢意。

今日若非娘子机智果敢、挺身解围,我与安道今日必定难逃重伤之灾、身陷绝境。

萍水相逢,施以这般大恩,杜某没齿难忘,还望郎君代为致谢。
提起你的那一刻,杜仰熙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温柔柔光,脑海中再次浮现你绝美的容颜、温柔的语调、善意的举动。
不过是一面之缘、一次相救,可你清冷温婉的气质、澄澈动人的眼眸、临危不乱的聪慧,早已在他心底留下深深印记,悄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懵懂倾慕。
柴安低头看着掌心这本陈旧古朴的孤本,指尖微微一顿,瞬间便知晓这是你方才爱不释手、低价淘来的珍贵古籍。
看着这本沾染着你的温度、承载着你心意的书卷,再联想到杜仰熙提起你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惊艳,柴安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醋意。
他心底暗自揣测:不过一面之缘,不过一次陌路相救,杜仰熙便对你这般铭记于心、念念不忘,甚至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惊艳与动心。此人风骨卓然、心智深沉,绝非好色肤浅之辈,能让他这般动容,可见你今日的模样,是真的惊艳了他。
一念及此,柴安心底的醋意与危机感愈发浓重,面上却不动声色,稳稳收好古籍,对着杜仰熙淡淡颔首。

杜郎君放心,此物我必定亲手归还三娘。

你的谢意,我也会一字不差代为转达。

如此,便多谢柴郎君了。
杜仰熙再次拱手致谢,不再多留,转身带着桑延让,并肩朝着兴国寺的方向缓步离去。
柴安立在潘楼门前,静静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,低头摩挲着掌心的古籍孤本,眼底暗流涌动、心绪复杂,醋意与忌惮交织缠绕。
一旁的德庆瞧着自家郎君神色沉沉,忍不住低声感慨。

郎君,今日小人算是彻底开了眼界。

这位杜郎君,当真是视金钱富贵如粪土的真名士,这般洁身自好、不慕荣华的读书人,实在难得。
柴安收回目光,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冷光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审视。

你切莫被他表面的清高风骨骗了,也别信他全然淡泊无欲的虚话。
果然还是柴安眼光毒辣,一眼看出杜仰熙不是泛泛之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