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位刘世伯,绝非寻常市井富商可比。

他深耕商道数十年,商号遍布大宋京师与天下各州县,根基极深。

京中诸多达官显贵、朱紫贵卿,早年落魄之时,大多受过他的银钱资助、人情帮扶。

人脉势力盘根错节,远非你我肉眼所见这般简单。

他素来爱面子、记仇护短,心胸最为狭隘。

今日你当众辩驳于他,还在他府门题诗讥讽,已然将他得罪得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。

你如今身在汴京备考春闱,无依无靠、身无根基,孤身一人毫无依仗。

他若暗中记恨,明日随便寻个由头,便可打断你的手脚、废了你毕生科考之路。

届时你数年寒窗苦读,尽数付诸东流,你苦心奔赴的功名前程,又该何去何从?
杜仰熙抬手接过染着药膏的锦帕,垂眸慢悠悠擦拭着脸上的擦伤,动作从容淡然,不见半分慌乱惧色,眉眼间依旧是读书人独有的清高傲骨。
他轻轻擦拭过颧骨的淤青,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柴安,语气清淡却字字通透。

柴郎君心中分明早已知晓前因后果,又何必明知故问?
柴安微微蹙眉,反问一句。

我知晓什么?知晓你明知凶险,还要主动招惹是非?
杜仰熙轻笑一声,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。

若我当真畏惧刘家权势、惜命避祸,今日便会顺水推舟应下这门婚事。

又何苦当众拒婚、题诗讽他?

今日我若是唯唯诺诺、忍气吞声,不敢辩驳半分,那来日柴郎君赶来刘府,所见的便不是仗义直言的寒门书生。

而是贪慕富贵、屈从强权的趋炎附势之徒。

届时你不是来解围相助,便是来替我收尸、看我沦为世人笑柄的。

些许皮肉外伤,算不上什么苦楚磨难。

我寒窗数十载,清贫磨砺早已习惯,尚且受得起。

比起失了本心、丢了风骨,这点伤痛不值一提。
柴安看着他一身傲骨、宁折不弯的模样,心底暗自佩服他的气节,缓缓颔首。

果然是我小看了郎君的铮铮风骨。

只是我有一事不解,还望郎君解惑。

刘世伯之女,虽算不上九天月中嫦娥那般绝世倾城,却也是端庄贤淑、品貌双全。

刘家家底丰厚、家财万贯,愿以重金厚礼为聘,许你安稳前程、半生荣华,帮你在汴京立足扎根。

这般人人艳羡的美事良缘,你为何执意推拒、半点不心动?

莫非郎君家中早已定下婚约,已有结发贤妻等候?
此话一出,杜仰熙擦拭伤口的动作骤然一顿。
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巷口的惊鸿一瞥——
寒风掀落帷帽轻纱的那一刻,你清丽绝尘的容颜骤然展露,肤若凝脂、眉眼清冷温婉,身姿绰约、气质出尘,宛若谪仙落凡,不染半点市井尘俗。1
杜仰熙太有风骨啦
那是他此生见过最动人的模样,真正担得起月中嫦娥、人间绝色四字。
方才仓促一别,可你的眉眼早已深深刻进他心底,挥之不去。彼时他一时失神呆滞、耳根爆红的模样,此刻回想起来,依旧心头微动、心绪难平。
他压下心底悄然滋生的细碎悸动,将手中锦帕轻轻放下,眸光澄澈坚定,语气带着几分凛然不屑。

我孤身赴考,尚未娶妻,家中亦无婚约牵绊。

我所不齿的,从不是刘家女郎,是这汴京荒唐世风!

如今京师婚嫁,世人不辨人品德行、不问心意相投,只论家财资装、聘礼厚薄、门第高低。

人人趋炎附势、贪慕荣华,将婚姻大事当做攀附权贵、平步青云的跳板。

若是天下赶考的进士举人,皆效仿这般风气,为了钱财门第屈身联姻、舍弃本心。

那堂堂天下士子,与沿街乞讨、唯利是图的禄蠹乞儿有何区别?

读书人的风骨气节,岂不是尽数尽毁?

此等风气,我深以为耻、绝不苟同!
话音落下,他抬眸看向柴安,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反问。

倒是柴郎君,你与刘家世代通家之好,交情匪浅。

这般财色双收、门第相当的良缘,旁人挤破头都求之不得。

柴郎君为何不顺势上门求娶,抱得美人归?
柴安闻言,整个人骤然一怔,一时语塞,心底万千思绪翻涌,脑海中尽数都是你的身影,喉头微微发紧。
他从未对旁人言说过自己的心事,那份退婚之后的遗憾与牵挂,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。
沉默片刻,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情愫,故作淡然,嘴硬试探地搬出世俗道理掩饰心绪。

世人皆道,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

我辈读书人,潜心治学、奔赴功名,所求的从来不是依附女子家财、借势起家。

功名前程、荣华美人,书中皆可求取,何必寄望于一桩联姻?
杜仰熙闻言,微微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正色,语气恳切通透。

柴郎君此言差矣。

若天下读书人,皆以黄金屋、颜如玉为治学初衷。

那世人寒窗苦读,便不是为家国天下、为民请命,尽数沦为追名逐利、贪色慕财的势利之徒!

朝堂日后所得人才,个个趋炎附势、见利忘义,何来清正廉明?何来国泰民安?

这般学风,于国无益、于世无利!
杜仰熙顺势起身,微微拱手。

罢了罢了,算我失言。

你我政见心绪不同,多说便是话不投机。
说罢便要转身离去,柴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,语气恳切挽留。

杜郎君留步!方才只不过是我的一番试探!

是我言语冒犯、直言唐突,还望郎君莫要见怪。
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