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安微微一怔,满脸疑惑,蹙眉反问。

旧识?

我与郎君素未谋面、不曾相识,何来旧识之说?
杜仰熙笔触不停,墨色山河渐渐成型,缓缓道出旧事。

两年之前,鄂州突发特大洪灾,江水泛滥、良田尽毁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、命悬一线。

彼时柴大官人携商船途经鄂州江畔,亲眼目睹万千灾民困于江岸、溺水求救、无舟可渡、绝境求生。

世人皆惜货物钱财、避灾远走,唯独柴大官人善心大发。

毅然下令,将船上满载的名贵丝绸尽数抛入滔滔江水,减重载舟,腾出全部船舱,接纳逃难灾民。

那一日,你凭一己之力,救下满满三船流离失所、濒临丧命的灾民。
柴安闻言,心神巨震,往事翻涌心头,一时怔在原地。
杜仰熙语气微微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怅然与感慨,继续说。

当年家母年迈体弱、双目失明。

乱世洪灾之中,我背着盲母一路奔逃、颠沛流离,险些葬身江水鱼腹。

若非柴大官人当日一念善心、倾力相救,我母子二人,早已化作江中亡魂。

何来今日入京赴考、立于此处的机会?

救命之恩,刻骨铭心、历历在目,我始终铭记于心。

我本以为,昔日心怀大义、慈悲济世的柴大官人,始终初心不改、秉善而行。

未曾想今日再见,竟也甘愿旁观、助纣为虐,纵容强权逼迫寒门书生。
话音落时,最后一笔墨色落定。
一柱香尚未燃尽,整面素壁已然画作完成。
满目山河辽阔、云烟缥缈,山水意境浑然天成,笔触洒脱大气、意境深远绝伦,栩栩如生、惊艳绝伦,是难得一见的传世妙笔。
柴安怔怔伫立原地,听完过往旧事,心底五味杂陈,一时默然无声、满心沉静。
另一边,刘世伯迫不及待快步上前,凑到壁画跟前细细端详。
眼底明明满心惊艳、暗暗叹服,心中早已认可这画作精妙绝伦、远超寻常画师,可碍于颜面、碍于方才狠话,硬是不肯夸赞半句,反倒板着脸、嘴硬至极,故作不屑,连连摆手,佯装平淡。

嗯……将就看吧。

平平无奇、不算出彩,也、也就一般般,没什么过人之处!
那副口是心非、死要面子的滑稽模样,让人忍俊不禁。
柴安回过神来,无奈失笑,连忙上前,轻轻拉过刘世伯至一旁,压低声音,耐心劝解、徐徐开导,句句情理兼备,字字切中要害。

世伯,晚辈直言相劝,还望世伯三思。

但凡入京赴考、参与春闱的天下士子,皆是早早向礼部递交了家保状、投纳书卷名册,身份籍贯、身家履历尽数在册、登记备案。

这般登记在册的赶考举子,乃是朝廷选材储才的根本,万万不可私自强留、拘禁胁迫。
这刘世伯也太嘴硬啦

私下强留赶考士子,于理不合、于法不容,稍有不慎,极易招惹祸事、引人口舌。

再者而言,京师英才云集、才子如过江之鲫,数不胜数。

世伯爱女品貌端庄、家世优渥,何愁寻不到良配佳婿?

今日若是强行拘禁杜郎君、逼婚强留,一旦传扬出去,市井流言四起、众人肆意揣测,人人都会传言世伯仗势欺人、强抢士子为婿。

届时非但留不住良婿,反倒折损令爱清誉、耽误八妹终身婚事,得不偿失、徒增笑柄啊!
一番话层层剖析、利弊分明,句句戳中要害。
刘世伯本就耳根软、好面子,被柴安一番条理清晰的劝解,瞬间犹豫迟疑、动摇不定。思来想去,终究怕坏了女儿名声、惹上是非祸端,最终咬牙妥协,满脸不痛快地对着杜仰熙冷哼一声。

罢了罢了!

看在世侄苦苦求情的份上,今日便便宜你这小子!

来人,送客!
话音落下,杜仰熙与桑延让二人不多逗留,从容拱手一礼,转身便大步踏出房间,洒脱离去。
可杜仰熙本就生性清高、傲骨嶙峋,今日被无端逼迫、百般折辱,心中终究难平。
走出刘府大门,见门口围聚不少围观百姓,他眸光微沉,抬手执笔,径直在刘府两侧高墙空白处,挥毫落墨、题下两句诗。
左侧题:行善积德,家有余庆;抢人为婿,必难长久。
右侧题:一毫之善,福有攸归;吝于为之,上苍难欺。
笔墨凌厉、字字刚正,既是抒心中不平,也是暗讽刘世伯仗势逼婚、行事荒唐。
片刻之后,柴安辞别刘世伯,缓步走出府门。
一眼便看见府墙之上刚劲洒脱的两行题诗,门口百姓围观众人指指点点、议论纷纷。
柴安驻足凝望,轻声缓缓将墙上诗句逐字逐句诵读而出,眸底笑意渐浓,满心赞叹,低声浅笑。

好一个傲骨铮铮、快意抒怀的杜仰熙!

果然品性高洁、胆识过人、不负才名!
说罢,他摇头轻笑,转身从容离去。
府中管事迅速驱散围观百姓,匆匆入内禀报,府内风波再起,只留满墙诗句,默默嘲讽着今日这场荒唐又滑稽的强招婿闹剧。
刘世伯本就是个极爱脸面、心胸狭隘、受不得半分忤逆的性子。
方才被一介寒门举子当众辩驳、题诗嘲讽,满府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、看得明明白白,早已气得胸腹发胀、脸面挂不住半分。
那墙上字字句句,皆是戳他痛处、揭他短处,宛如当众打他耳光,他如何能忍?
望着空荡荡的府门,刘世伯气得吹胡子瞪眼,圆胖的脸蛋憋得通红,大手狠狠一挥,气急败坏地怒吼。

反了!真是反了!

区区一个穷酸书生,竟敢在我刘府门前舞文弄墨、肆意讥讽!

真当我刘家无人不成?!

来人!速速带几个人,拿上棍棒器械,追上去!

把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拦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