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昨日老夫途经兴国寺,偶遇这位书生摆摊卖文。

见他写得一手绝佳好字,笔墨风骨俱佳,一看便是胸有丘壑、腹有诗书的有才之人。

老夫素来惜才爱才,见他孤身赴京、身世飘零,一时心生恻隐,便起了提携之心。

我瞧他品貌端正、文采卓绝,便有心将我家小女许配于他。

结一门翁婿之好,顺带帮扶他前程。

老夫自认一片真心、百般抬举,仁至义尽!

谁曾想这后生半点不识好歹、不知感恩!

老夫好言相劝、诚意相待,他反倒傲气十足、屡屡回绝,实在是太过无礼、毫无礼数规矩!
一旁静静伫立的杜仰熙,闻言终于缓缓抬眸。
他嗓音温润清雅、通透好听,自带读书人独有的儒雅淡然,不卑不亢、条理分明,字字坦荡,句句有理。

老伯此言差矣。

当日是您派人专程寻我,言说府中素壁空旷,邀我入府为您绘制壁画。

我感念您礼待书生、诚心相邀,便如约前来,未曾多想。

可我入府之后,您绝口不提作画之事。

反倒骤然摆出满室妆奁聘礼,临时改口,强行要与我做媒、招我为婿。

我一介寒门书生,只求潜心备考、专心赴考,无心攀附权贵、娶妻成家,故而委婉谢绝。

我已然步步退让、好言婉拒,可老伯仍旧不依不饶、步步威逼、强行相逼。

晚辈今日方才知晓,原来这世间朗朗乾坤、汴京帝都之内,竟还有强行留人、强抢女婿的荒唐道理!
一番坦荡言辞落地,字字铿锵、句句有理,傲骨风骨尽显无遗。
一旁的柴安静静听着,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欣赏,暗自点头,心中暗道:此郎风骨铮铮、不卑不亢,当真有骨气、有气节。
可这番话落在刘世伯耳中,却是句句刺耳、字字忤逆。
他本是长辈乡绅,自持身份尊贵,何曾被一个无名寒门举子当众辩驳、落了颜面?当即脸色一沉,怒意再起,语气愈发刻薄强势。

杜仰熙!你休得恃才傲物、不知天高地厚!

你如今尚且未入考场、未曾参试,功名二字遥遥无期。

真当自己笃定能金榜题名、一举及第不成?

就算你侥幸高中进士、得了功名,那又如何?

这京师寸土寸金、遍地权贵,是你这般寒门书生能立足的地界吗?

日后你入朝为官、初入仕途,一年微薄俸禄,能否在汴京赁得一间像样宅院?

能否安家立业、娶妻养家?

你且好好掂量掂量!
杜仰熙眉目清冷,神色淡然,半点不为权势富贵所动,语气清越高洁,带着读书人的清高自持。

晚辈今日入府,只为作画,不为娶妻。

功名富贵、宅院家产,非我此刻所求。

老伯若无需晚辈作画,那晚辈便就此告辞,不再叨扰!
说罢,他转身便要拂袖离去,坦荡洒脱,毫无半分留恋。
刘世伯见状,彻底被他的傲骨姿态激怒,恼羞成怒,厉声呵斥,直接摆出威逼姿态。

想走?!只怕由不得你!来人!
话音未落,府中护卫当即应声,便要上前拦人。
千钧一发之际,柴安当即上前一步,从容抬手阻拦,出声打圆场,语气公允,既给足了刘世伯长辈颜面,又顺势护住了杜仰熙。

世伯息雷霆之怒,万万莫要动气伤身。

依晚辈之见,杜郎君既是应约而来、许诺作画,那便让他尽兴落笔便是。

不妨定下时限,一炷香之内,他若能将这素壁画得精妙绝伦、意境不凡。

世伯便看在晚辈薄面,既往不咎、放他安然离去。

若是画得潦草敷衍、毁了世伯府中素壁景致,那再罚他留下修补墙面、做些杂工,也算公允合理、无话可说。

不知世伯意下如何?
刘世伯本就怒气郁结、骑虎难下,恰好柴安递来台阶,再加上素来喜爱器重这位年少有为的世侄,沉吟片刻,狠狠冷哼一声,满脸不甘地妥协。

哼!也罢!

看在世侄的面子上,老夫便再给他一次机会!

那就让他画!
话音刚落,一直淡然伫立的杜仰熙淡淡开口,语气从容笃定,自带万般底气。

何须一个时辰?区区素壁,一柱香足矣。
刘世伯闻言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只觉这书生太过狂妄自大、目中无人,当即冷声吩咐下人。

取大笔来!
下人快步上前,捧着一支寻常书画大笔,恭恭敬敬递到杜仰熙面前。
杜仰熙垂眸扫了一眼,轻轻摇头,神色淡然。

笔太小,不足以绘山河意境。
此时,身侧扮作随行仆人的桑延让默默上前,一言不发,直接取来一旁清扫庭院的长柄扫帚,递至杜仰熙手中。
这一幕看得屋内众人皆是一愣,谁也未曾见过有人以扫帚为笔、在壁上作画。
杜仰熙神色自若,接过沉重扫帚,步履从容行至雪白素壁之前。下人飞快端来浓墨,蘸满帚尖。
他抬手落笔,动作行云流水、洒脱恣意,毫无半分滞涩慌张。扫帚起落之间,墨色纵横交错,笔触大开大合、意境悠远,看似随意挥洒,实则章法有度、暗藏乾坤。
一旁静静观望的柴安,眸光微亮,越发觉得这主仆二人气度不凡、绝非寻常寒门士子。
他压低声音,缓步靠近杜仰熙身侧,轻声提醒,语气真诚恳切。

杜郎君,我多言一句。

今日你无论画作好坏、优劣如何,结局皆是两难。

世伯一心想要留你为婿、结为姻亲,心意已定、执念颇深。

他执意要留的人,寻常说辞、寻常本事,终究难以脱身,你切莫太过轻敌。
杜仰熙落笔未停,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墙面之上,不曾转头看他半分,淡淡出声,嗓音清雅平静,带着几分深意。

柴大官人既知其中利害,你我也算旧识一场,今日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?
大大这写得太有感觉了,看得我好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