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的秋意彻底落尽,凛凛寒风穿街过巷,吹得满城枝叶凋零、寒意浸骨。
天一日冷过一日,朔风卷着凉意扑人脸颊,砭骨侵衣,只是尚未落雪,天地间一派干冷萧索。
今日柴安受母亲嘱咐,专程往刘世伯府中送冬日物资、登门问安。
他一身素色锦袍,身姿挺拔清隽,步履从容踏入刘府附中宅院。刚穿过垂花门,尚未入正厅,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、怒气冲冲的呵斥声,声调拔高,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蛮横,隔着庭院都清晰可闻。
柴安微微蹙眉,缓步抬步走近,隔着雕花窗棂向内望去,一眼便看清了屋内光景。
正厅之中,刘世伯正背着手、板着一张圆滚滚的脸,吹胡子瞪眼地训着屋内一人。
屋中立着一位白衣书生,身姿清瘦挺拔,眉目俊秀清雅,面如冠玉、目若朗星,一身素白长衫单薄得很,空空荡荡罩在身上,抵挡不住这汴京凛凛寒风,瞧着清冷又孤绝,偏偏气质斐然、风骨卓然,是难得一见的俊秀人物。
可这般清雅书生的身侧,却摆得满满当当、格格不入。
成堆的锦绣绫罗、鲜亮绸缎层层叠叠堆叠在案几之上,琳琅满目;各式鎏金钗环、珠玉首饰、银锭铜钱尽数罗列,金灿灿、银闪闪铺了满满一桌,刺眼又俗气。
这般满室富贵妆奁,不是待客礼,竟是刘世伯特意备好的聘礼嫁妆。
原来刘世伯近日听闻春闱将至,天下举子齐聚汴京,遍地英才,便早早动了心思。他膝下有一爱女待字闺中,唯恐错过良婿,便日日在市井街巷、寺院书摊物色有才之士。
昨日在兴国寺旁偶遇摆摊卖文的杜仰熙,见他笔墨精妙、文采斐然,当即起了强行惜才、提前择婿的心思,一心想趁着他尚未金榜题名、尚未被权贵争抢之时,抢先将他招为自家东床快婿。
奈何这位白衣书生傲骨铮铮,全然不慕权贵富贵,任凭刘世伯好说歹说、软磨硬泡,始终言辞婉拒、宁死不从。
此刻刘世伯被屡屡拒绝,颜面尽失,满腔好意尽数化作怒火,当着满室嫁妆,对着单薄书生冷声训斥,语气刻薄又傲慢,带着十足的居高临下。

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!

老夫放下身段、好言好语与你商量,百般看重、倾力抬举你,你倒好,油盐不进、软硬不吃!

你不过是一介远赴京师赶考的穷举子,寒窗苦读数十载,能不能顺利登科、蟾宫折桂,尚且是未知数!

前途渺茫、身世未定,半点根基都无!

如今老夫慧眼识英才,不嫌弃你出身寒门、一无所有,主动将爱女许配于你。

还备下满室丰厚妆奁,助你安家立业、平步青云!

你竟然自恃才高、眼高于顶,百般推辞,敢轻视我刘家女儿、辱我刘家颜面?!
刘世伯越说越气,双手背在身后,肚腹微微鼓起,气得原地踱步,脸上肥肉微微颤动,模样又蛮横又滑稽,活脱脱一副自作多情、恼羞成怒的富贵乡绅模样。
就在此时,门外一道清朗少年声线骤然响起,沉稳有力,当即打断了屋内的争吵。

谁人这般动怒?竟是惹得世伯大动肝火、气郁至此。
柴安缓步掀帘而入,身姿端方、气度矜贵,一袭锦袍衬得他温润又沉稳。
屋内争执瞬间停滞,刘世伯转头见是柴安到访,脸上的怒色瞬间一扫而空,变脸速度极快,方才的凶神恶煞尽数化作满脸慈祥笑意,眉眼弯弯,亲切不已。

哎呀!原来是世侄来了!快快入座、快快入座!

你可算来得正好,再晚片刻,老夫怕是要被这不知好歹的后生气出病来!
柴安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从容行礼问安,语气温和谦逊,句句妥帖动听。

世伯安好。

近日汴京天寒日冷,凛冬渐至,家中母亲惦念世伯、伯母身子。

特意嘱托侄儿亲自前来,为世伯府中送来庄内新产的冬日腌菜,以备冬日膳食。

上回伯母费心,特意赠予我家的鹅梨、蛤蜊,家中上下都已悉数收下,风味绝佳、十分难得。

全家都感念伯母一片挂念心意,感激不尽。

此番侄儿顺带带来吉阳新进的十枚甘瓜。

虽不是冬日应时之物,却个个硕大饱满、大如斗瓶,果肉脆嫩、入口甘甜,清甜解腻。

母亲知晓伯母冬日时常口苦乏味、食欲不振,特意嘱咐送来,想来伯母见了定然欢喜。
柴安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、温润得体,言辞雅致又真诚,句句都是晚辈恭顺心意,听得刘世伯心花怒放、笑眼盈盈,方才憋在胸口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。
他连连摆手,满脸受用,乐呵呵笑。

不过是些许微末吃食、邻里小事罢了,哪里值得世侄这般挂怀,还劳烦你亲自奔波送来!

实在太过客气了!

下次再有物件,直接差下人送来便可,万万不必你亲自跑一趟!
柴安闻言,眉眼带笑,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晚辈恰到好处的亲昵撒娇意味。

世伯这是什么话。

侄儿许久未曾登门,心中本就挂念世伯伯母安好。

送物是次,亲自登门为世伯问安、尽一份晚辈孝心,才是正理,岂能假手下人?
话音落下,他目光顺势扫过满桌堆叠的绫罗珠玉、金银妆奁,眸底掠过一丝疑惑,故作不解,微微迟疑开口。

只是世伯……

晚辈冒昧,不知这满室布匹首饰、金银器物,是府上要置办喜事,还是另有他用?
提及此事,刘世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神色一尬,方才的喜气洋洋荡然无存,满脸尴尬,悻悻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杜仰熙,语气带着几分恼羞与不甘,勉强解释。

嗨!不提也罢!